风灌满了衣袖,陆濯自墙根上一跃而下,刚要举步,豆大的雨点便是密密匝匝地砸了下来,这场酝酿多日的雨一下起,居然就是倾盆之势。
还真是被师姐说中了,要被雨淋了。
他用手遮住头顶,急跑了两步,雨中便是飘来一朵红霞,悄悄遮蔽了他的头顶。
雨声沙沙,落在伞面,他视线落在那用草书写着的“赤绡斜映千山雨,竹骨轻摇一径风”上,只觉得莫名有些眼熟,垂下头,便撞进了曲繁枝那双恍若被雨水浸润过,显得格外清明的眼睛里,“你怎么来了?”想起来了,这把伞是他的呀!就在他们初见的那个雨夜里,他拎在手里,后来又给了他。
“看着要下雨了,我不来,你就得淋成落汤鸡。”曲繁枝嘴角轻抿道,“走吧!十一郎和阿雩已经买了不少好吃的,就等着咱们呢!”
陆濯眼眸闪动了一下,没有问她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曲繁枝也没有问他,他刚才站在那里那么久,是在想什么。
陆濯只是干脆应了一声“走”,便是从她手中接过了伞,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则虚扶着她的肩头,两人一伞冲进了漫天雨幕之中。
回到大理寺时,曲繁枝回过头就见陆濯左边肩头几乎湿了半幅,皱着眉掏出帕子上前擦拭,却没多大效用,“你还是去换身衣衫吧,否则一会儿该着凉了。”
“没事儿,哪儿那么娇贵?”陆濯却半点儿不在意,只是把伞随手往墙边一倚,转过头,却是皱了眉,门边从上到下,探着好几颗脑袋,都是笑眯眯地正往这儿瞅呢。
他皱着眉,大步过去,那几颗脑袋倏地收了回去,只是等他进得屋里时,几人却还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人人脸上都是让他浑身上下不得劲儿的笑。
于是乎,他眉梢一挑,也笑了,只瞥过去的眼里却下起了刀子。
那几个大理寺的差役瞬间紧了浑身的皮子,个个敛了笑。
难得的,李绪不怕他,“笑我们刚才听秦媪说这雨的名头,巧的很。”
陆濯没想到他还真答得上来,“什么雨的名头?”
曲繁枝也有些好奇地看过来。
“秦媪是南方人,而且读过不少书,你知道的吧?”李绪问陆濯。
陆濯点了点头,秦媪是冯老的娘子,领着大理寺厨司的活儿,家里从前也是世家大户,识字,喜欢看书,性情却并不沉静,反而是个活泛的,与这大理寺上下都熟得不能再熟,嫁来长安几十年了,可说话时偶尔还是夹带着南方的口音。
“她刚才看着外头的雨,说'六月有大雨,名濯枝雨。”
濯枝雨?曲繁枝心口倏然一跳,极快地抬眼瞥了陆濯一记。
“……偏她那口音有些奇怪,我就没有听清,问了她两遍,什么濯?她恼火了,回了我一句,陆供奉的那个濯。我又问她什么枝,她这回倒是没回我,反而说……”李绪捏了鼻子,装作女人的嗓音,用秦媪的语气道,“六月有大雨,名濯枝雨,此话出自周处的《风土记》。十一郎啊,你还是多看点儿书吧,省得让人笑话你。”
李绪将那折扇连着在掌心击了数下,一脸的懊恼,“你说要不是她那口音,我至于三个字都没有听清吗?不过,这雨的名头我今回还真的是头一回听说,你的那个濯。”他抬起扇柄一指陆濯,“至于枝嘛……”他扇柄又抬起,一个兜转,指向曲繁枝,笑得那叫一个促狭,“曲娘子,你名字里的'枝'是哪个枝啊?”
曲繁枝不知作何答,却是瞬间闹了个大红脸,李绪对着其他的人挤眉弄眼,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两分。
陆濯却是一伸手,便将他的扇柄往下一按,顺便赏了他一记眼刀,“你要真没事儿好做,不如去案牍库帮帮忙?”
案牍库?想到那一屋子堆成山的卷宗,李绪立时脸色发僵了,“我哪儿没事儿,这不是给你们张罗了一桌子的吃食吗?饿了吧,大家快些落座,用夕食了啊!”
他忙将陆濯往桌边引,姜雩已经坐到桌边了,全然没有管方才那一段小小插曲。
大家也都团团坐了,一边说笑着,一边就着屋外哗啦啦的雨声吃起东西来。
待得吃罢夕食,外头雨声还没停,曲繁枝站在窗口往外头眺望,苦恼地想,这雨不停,看来今夜怕是回不去家了。
回过头来就见李绪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来,正看一眼雨,又看一眼她,笑得那叫一个古怪,“濯枝雨……还挺有缘,是不是?”
曲繁枝“……”还有完没完了?
夜雨下了半宿,仍未停,只是到了后半夜,雨势渐小,却还是淅淅沥沥,绵延不绝。
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有人面窗而站,半幅身影都浸在暗色之中,瞧不真切。
一道身影无声而入,到得近前方拜倒在地,“主子!事情都办妥了,东西已送往煞主之处,那四道裹挟了怨煞之气的孽魂便是最好的祭品,定能助煞主早日冲破封印,助主子大业得成!”
面窗而站的那道身影轻轻一侧,嗓音清朗,却透着淡淡冷意,“陆濯虽年轻,可并非好糊弄之人,他已然察觉端倪,之后行事定要更小心些。另外,万宗法会已是结束,上清宗却也得继续让人盯着,无咎不知何时出关,他是陆濯和姜雩的师父,若是长安出事,他必然不会袖手旁观,他可是让煞主都忌惮之人,不可掉以轻心。”
“是。”
窗边那人抬手轻轻一挥,身后那道身影便如来时一般,又悄无声息地遁去。
殿内又悄寂下来,一道闪电乍然撕开浓稠的夜色,将那身影映亮了一瞬,也只一瞬,雷声轰鸣之前,他又沉入窥不透的暗色之中,好似,他本该就只属于黑暗。
一夜雨后,天又晴起来。连着几日都是昼晴夜雨,闷热之感一扫而去。
午后,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吵得很。
陆濯翻了个身,那声没停,还掺杂了些别的声音,更吵了。
他皱了皱眉,从榻上一跃而起,三两步就出了屋。
曲繁枝和姜雩两个正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站在一棵枇杷树下,一边叽叽喳喳,一边用竿子在树下打着上方的枇杷。
陆濯过去,脚下一点,直接就翻腾上了树,不由分说就是将她俩打了半天的那几个果子摘下,然后又从树上翻落下来,将果子递了过去。
他动作极快,曲繁枝和姜雩两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此时见得他递过来的果子,姜雩却是抬手就赏了他一个脑瓜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