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出来的人正是沈云朗。
他穿了身竹青色暗纹杭绸长衫,腰间束着一条镶着羊脂玉的锦带。
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润,瞧着便让人心生好感。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苏青青总觉得沈云朗在家里倒不如在外面那般自在洒脱,有点束手束脚的感觉。
见到江子洲,沈云朗笑道:“贤弟,弟妹,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沈兄太客气了。”江子洲拱手回礼。
苏青青跟着福了福身:“沈公子,今日叨扰了。”
”弟妹哪里话,是为兄有幸能邀请到你们光临寒舍。“
沈云朗直起身,笑着看向江子洲道:“贤弟,你能拔得头筹高中案首,为兄听闻后不胜欢喜,正好家父对贤弟的才学赞不绝口,想趁此机会见见你。快,里面请。”
他边把两人往里让,边问:“听说你们去租房了,怎么样,租到了吗?”
“租到了,全靠罗掌柜帮忙,不然没那么快。”
“这是他的本分,不值什么,有你这案首在他那儿租房,比做成十单生意,还让他高兴。”
苏青青想想当时罗掌柜那喜笑颜开的样,还表示要把契书裱了,挂在墙上,估计沈云朗并不是随口一说。
毕竟案首一年只出一个,还是比较稀罕,足以让罗掌柜向其他租客炫耀了。
三人有说有笑步入前院,沿途曲廊回环,雕窗画栋。
苏青青没心思听那两人暗含深意的对话,注意力全被沈家园子吸引了。
来之前,她还好奇这一市首富的院子是不是跟现代的公园一样,如今身在其中,才发现自己还是狭隘了。
真是贫穷限制了她的想像力啊。
水池边的那块石头,奇峰耸立,遍体孔窍,集“瘦、皱、漏、透”于一体,不就是后世昂贵无比的太湖石吗?
要是拉到现代去,报价后面不知道得加多少个零!
可人家就这么随意地将它摆在那,仅仅作为点缀。
而这样的太湖石还不止这一块,左转右转都能看到。
真够豪横的。
园中的的古木,树径粗大,树枝虬劲,株株都有百岁以上。
穿墙引入的活水更是清澈见底,顺着假山蜿蜒而下,水声泠泠。
池中碧水锦鲤,绕荷嬉戏。
真正做到了一步一景。
路上的丫鬟小厮见到三人,皆是恭敬行礼后,便敛声屏气,退至一旁让行,
苏青青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钟鸣鼎食之家”。
这时,沈云朗带着两人穿过月洞门,来到了一处宽阔的院落。
”到了。那便是我父亲的书房。“
沈云朗带着两人走进书房,
书案后一位中年男子正坐着看书。
见到三人忙起身相迎。
这男子身着一身墨绿色绸衫,四十多岁年纪,五官和沈云朗有点相似,只是轮廓更深,身材也更壮实。
虽面带笑意,但举手投足间自有股久居上位者的气势。
不愧是永宁府第一世家大族的当家人。
沈云朗向江子洲和苏青青引荐。
“贤弟,弟妹,这位便是家父。”
说罢,又转向男子,恭敬道:“父亲,这位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江子洲江贤弟,此次院试的案首。”
江子洲上前一步,长揖及地,朗声道:“晚辈江子洲,见过沈伯父。”
苏青青也跟着敛衽一礼:“见过沈伯父。”
沈培的目光在江子洲身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一把。
“贤侄不必多礼。”他打量着江子洲,赞许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少年英才,气度不凡啊!云朗在我耳边可没少夸你,今日一见,才知他所言非虚。”
寒暄过后,沈培将江子洲和苏青青引至书房一侧的会客区。
沈培在上首的主位落座,示意两人在客座入座。
沈云朗没有坐,而是规规矩矩地退到沈培身后站定,双手垂在身侧,神态十分恭敬。
很快,小厮端了茶水上来,放在苏青青和江子洲手边的茶几上,随后悄声退下。
苏青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在现代比较喜欢喝饮料,很少喝茶,但茶汤一入口,却也品出这茶极好。
一点不发涩,咽下去后唇齿间还留着一股清幽的香气。
她瞥了江子洲一眼,见他正微微点头,一副陶醉的模样,显然也觉得这茶不错。
苏青青不由得心中打鼓。
这茶比他们买的那盒雨前云雾好多,幸好她把“喜上梅梢”的插屏加上了,要不然,单拿那盒茶叶出来,在沈家这种门第面前,确实有些拿不出手。
不过买都买了,这也是他们的一份心意,自然还是要送出去的。
江子洲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他又喝了一口茶,微吁口气,便放下茶盏,将放在一旁的青色油纸包和细布包裹拿了起来。
“初次登门,晚辈备了些薄礼,还望伯父莫要嫌弃。”
他先将那盒雨前云雾递过去,接着又解开细布,露出里面的红木插屏。
“这是内子亲手绣的插屏,上面题了晚辈的一首拙作,借花献佛,送与伯父赏玩。”
沈培对那盒茶叶只是客气地点点头,待看到那方插屏,倒是很有兴趣。
他接过去,细细端详起来。
片刻后,眼神落在苏青青身上。
打扮虽然朴素,模样却清丽脱俗,气质淡雅从容,特别是一双大眼灵活生动,比寻常的官家小姐还要出色。
坐在高大俊朗的江子洲旁边,很是般配。
真是一对璧人佳偶。
他心里暗自纳罕。
据云朗所说,这小两口皆出身穷乡僻壤,可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一丝乡野农人的土气与局促。
倒有种见过世面的淡定从容。
江子洲是读书,腹有诗书气自华,还勉强说得通,可这小娘子竟然也这般进退有度,就有些让人想不通了。
这小两口,一个文采出众锋芒毕露,一个心思灵慧落落大方,当真是让人不容小觑。
江子洲有这般聪慧沉稳的贤内助扶持,日后踏入仕途,定能步步高升
他心里计较,面上却是不显,目光落回插屏,看到角落那首咏梅诗时,忍不住赞道。
“好诗,好绣工!白梅傲骨,喜鹊送福,这寓意甚妙,贤侄与贤侄媳妇有心了。”
“伯父过奖。”
沈培摆摆手,放下插屏,笑道:“此物甚合我意,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他示意小厮捧出一个紫檀木匣。
“这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赠予你,权当是长辈的一点期许,日后若有任何难处,尽可让云朗来寻我。”
江子洲恭敬接过:“长者赐,不敢辞,晚辈多谢伯父厚爱。”
沈培和江子洲又聊了几句,便端起茶盏,笑着道:“今日就让云朗代为招待,在醉仙楼摆上一席,为你这新科案首庆功,还望贤侄莫要推辞。”
江子洲见沈培端茶,又听了这话,便明白了。
这是送客了。
苏青青也听明白了。
见他朝自己使眼色,忙跟着他站起身。
江子洲拱手道:“伯父日理万机,府上必然俗务繁多,晚辈今日已叨扰多时,这便告辞了。改日若有机会,再来聆听伯父教诲。”
见他如此通透,沈培点点头。
“行。云朗,替我好好招待你江贤弟。”
“是,父亲。”
沈云朗恭敬地答应一声,领着江子洲和苏青青退出书房。
一出书房,沈云朗便长舒口气,原本僵直的脊背松弛了下来。
就好像套在他身上的束缚被解开,又恢复了温润如玉,谦和有礼的公子模样。
他看向江子洲,喜形于色。
“贤弟,家父向来严苛,极少这般夸赞后辈,可见他是真心看重你。”
话音未落,一名身形削瘦的青年走进院子。
他的长相与沈培更为相似,只是高昂着头,傲气逼人。
见到沈云朗,那青年顿住脚步,微眯了眯眼。
沈云朗笑意一下没了,朝他行礼。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