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伏在一块风化的巨石后,屏住呼吸。
借着稀疏的月光望去,那火光旁有三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
先说这两个男人。
两人分别站在两侧,穿着普通的中山装,站姿却笔挺,腰杆像标枪一样直。
两人都理着干净利索的小平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暗。
而蹲在火光旁的女人……
这女人长得太扎眼了。
比今天见到的顾清婉还美?
陆远只能说,两人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这女人是那种带着官威,明艳霸道的美。
三十出头的年纪,长发无比精致地挽在脑后,涂着大红色的唇膏。
五官极为明艳,柳叶眉,丹凤眼,眼尾微微上翘,带着几分天生的媚意。
却又被眼角那两道极淡的细纹压住了轻浮,显出几分历经沧桑的沉稳。
火光映着她紧抿的嘴角,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穿着一身浅灰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哪怕是在这荒山野岭,也没有半分松懈。
脚上的黑皮鞋鞋面擦得锃亮,只鞋帮上沾了几点泥星子,像是匆忙赶路留下的。
她在烧纸。
动作很机械,一张,一张,投进火里。
可她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那堆火。
眼眶微微发红,却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一滴都没掉下来。
那双好看的狭长美目里没有泪,只有压不住的疲惫与悲切。
陆远正看得出神。
忽然!
那女人猛地转过头来!
“谁?!”
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冷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那两个警惕的男人,眼神瞬间变得凶悍,立即朝着陆远的方向扑来。
见被发现,陆远不躲也不藏。
自己是护林员,自己怕个屁!
等那两个男人刚到面前,陆远便自己走了出来。
直接从上身口袋里掏出红塑皮的工作证展开:
“我是谁?”
“我是护林员!”
“倒是你们,三更半夜的在这儿干啥!!”
这女人一看就大有来头。
瞅那双黑色小皮鞋,一看就是干部,而且还是城里的大干部!
但陆远根本不怵!!
这个年头纵有许多地方不完善,但有一点却是极好的。
那就是人民万岁!
只要对方犯错,不管对方多大的来头,都能给她整下来!
陆远的话说完,这三人明显有些震惊。
三人互相瞅了一眼,脸上皆是出现不敢相信的神情。
下一秒,其中一个男人立马将陆远手中的工作证拿过去仔细辨认。
借着旁边的火光确认是真的后,这男人忍不住瞪着陆远道:
“你北河屯的护林员,跑这儿寻什么山!”
陆远瞅着这三人的表情,又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明白了。
全明白了!
这三人应该是来之前,买通了,或者说是通过什么手段,把负责这片区域的护林员给调走了。
结果……
陆远今天来这儿追黄皮子,让陆远撞上了。
“噫~~”
“真是笑话哩!”
“我一个护林员,你管我上哪儿巡呢?!”
“我为人民服务,就喜欢把自己大队的区域巡完,帮别人也巡一遍不行?!”
陆远一把将自己的工作证抢回来,重新放进胸前的口袋中,一边理直气壮地吆喝道。
陆远有理!
陆远怕啥!
陆远的话,给这三人说得哑口无言。
还不等三人说什么,陆远叉着腰继续瞪眼:
“你们还搁这儿朝我瞪上眼了!!”
“你们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行为?!”
“在山里敢烧火?”
“放火烧山知道啥罪不!”
“特别还是……你们这是烧的什么?!”
“烧纸钱!”
“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是吧!!”
这三人现在干的事儿可严重了。
在山里放火这事儿就够枪毙的了!
但要说严重,上坟烧纸钱这事儿……更严重!
在这年头……
这属于严厉禁止的封建迷信。
给死人烧点纸钱也不行?
没错!
不行!
就算给自己亲爹亲妈烧也不行!
而且……
陆远还注意到一个细节,火堆旁的坟头,一块碑翻转朝下倒了,也就是被推了。
这年头被推的,要不是年代很久的老坟、祖坟。
要不……就是里面埋的是近几年被打倒的。
而今天这日子,不过年不过节,这女人偷偷摸摸来上坟烧纸。
那肯定不是什么老坟,不是祖坟。
而是这女人的亲属,而这女人的亲属被推了碑,所以……
这就非常明显了!
所以说,这女人山里放火不说,还搞封建迷信不说,还给那种人烧纸?!
这三条加起来,这女人天大的官儿也得完蛋!
陆远的话说完,那成熟冷艳的女人脸上,也终于是露出一丝不安的神情。
但很快,这一丝不安被这女人压了下去,又变成了那一副冷漠威严的神情。
几秒后,这成熟冷艳的女人微微摇了摇头,随后冷漠的望向那两个男人道:
“打晕他,回去的时候丢村口。”
随着女人的话音刚落,那两个男人瞬间朝着陆远饿虎扑食般冲去!
砰!!砰砰!!
三秒后,陆远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望着那个成熟女人晃了晃手腕。
而那两个寸头男人,则是跪趴在一旁。
额头青筋暴起,脑袋抵在地面上,捂着自己的肚子。
极其痛苦的瞪着大眼珠子,张着大嘴。
口水都流到地上了,却发不出来一点动静。
随后,陆远直接跨过这两个男人,朝着那成熟女人走去。
而这成熟冷艳的女人看到面前这一幕,满脸都是荒谬与惊惧。
脸上再也维持不住那种冷漠威严的神情了,此时望向陆远,声音都开始磕巴道:
“你……你别……”
但这成熟女人的话还没说完,陆远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但……
却直接掠过她,来到这女人身后,从地上捡起一根用来烧纸钱的木棍。
随后便转头望着那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的成熟女人嫌弃道:
“会不会烧纸钱啊!”
“你这不是烧纸,是把纸往火里乱丢,魂路都给烧偏了。”
此时,这成熟女人才反应过来,僵硬地回过头来,一脸不敢置信的望向陆远。
陆远把那根木棍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了看火堆,又扫了一眼那被翻倒在地的碑。
“这山里风硬,阴气走得也快。”
“你要真想让纸钱落到你家里人手上,不能站在乱风口上烧,得讲个方位。”
成熟女人:“?”
地上躺的两个男人:“??”
陆远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坟头,继续说道:
“正经烧法,得先背风,面朝坟,身子略偏东南角。”
“为啥偏东南?”
“因为东南属生门,气路顺!”
“再一个,东南这边离地气近,纸钱烧出来的灰,能顺着坟前的阴路慢慢落。”
三人:“????”
好家伙他还自问自答起来了??
而陆远则是不管这三人脸上的问号,而是摇头晃脑继续认真道:
“烧的时候,也不能光顾着往里扔。”
“得一边烧,一边念叨。”
“不是让你大声嚷,是要心里想着谁,就报谁的名儿。”
“得先报姓,再报名,再说你给他送钱来了,让他顺着香火找着,别叫孤魂野鬼给截了!”
成熟女人:“???”
不是!
咱们到底谁在搞封建迷信啊!!
而陆远在说完后,干脆直接小棍儿往这成熟女人怀里一塞。
自己则是拿起腰间那褪了色的军用水壶,猛猛灌了两大口水。
随后这才满足地一擦嘴,瞪着面前完全傻掉的成熟女人道:
“说的我口干舌燥的,你听明白没有啊!”
“吱个声啊!”
此时的成熟女人终于回过神来,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道:
“听……听明白了……”
听到这话,陆远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
“会念叨的词儿吗?”
成熟女人连忙摇了摇头,表示不会。
陆远露出一阵嫌弃的神情后,这才一撇嘴道:
“真是的哩,来上坟,咋啥也不会咧!”
“算咧算咧,我教你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