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完后,已经是六点多了。
夏天昼长夜短,外面太阳还是老大,但陆远已经在吃饱喝足后困意上涌。
好在王成安一眼就瞧见了,见最后一人刚放下筷子,就立马撤盘子。
赵巧儿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望向已经开始打哈欠的陆远道:
“咱们夜里十一点动身,你睡会儿,等时间到了,我们叫你。”
陆远点了点头,也不客气了,这一天下来就晌午头睡了那俩小时,现在真是困得睁不开眼了。
陆远直接就在这屋里铺着凉席的炕上,倒头就睡。
赵巧儿三人也是悄悄的退出门外,这临走前,王成安还非常贴心的将那骆驼牌台扇朝向了陆远。
等一切做好,王成安最后一个从里面出来,关上门。
这一转身就看到了赵巧儿跟周铁军两人,正站在他身后,一脸古怪的打量着他。
“主任……咋……咋啦?”
王成安被赵巧儿跟周铁军盯得有点儿心里发木,有些结巴道。
赵巧儿轻挑黛眉道:
“你今日倒是对陆远格外热情。”
一旁的周铁军也是点了点头道:
“真是奇了怪了,按理来说,你小子不是个会舔腚的人。”
“见到咱革委会里的一些个大干部,也没见你这样小心翼翼。”
听到这话,王成安不敢跟赵巧儿多说啥,但是对周铁军却是瞪眼叉腰道:
“嘿!”
“啥话哩!”
“啥叫舔腚哩,那人家是救命恩人哩,对人家好点儿咋啦?”
“更何况……”
王成安说到这里一顿,随后又理直气壮道:
“更何况,我还拜陆哥儿为师了哩!”
“我舔我师父的腚,这有啥不对的?!”
王成安的话,让赵巧儿跟周铁军两人一脸懵。
拜师了??
而王成安说完后,下一秒,又露出一脸有些尴尬的神情道:
“嗯……准确的来说,是陆哥儿同意教我点儿东西……”
“真要说师父的话……陆哥儿倒是没答应。”
“但是在我心里,陆哥儿就是我师父咧!”
赵巧儿跟周铁军一脸好奇地望着王成安问道:
“啥时候的事儿?”
这也太快了吧?
王成安咧嘴一笑,有些得意道:
“就今儿个下午,我不是去北河屯接陆哥儿嘛!”
后面,王成安便把今儿个下午在北河屯的事儿,还有来时路上,陆远说的那番话都讲了出来。
王成安讲完之后,赵巧儿跟周铁军都沉默了。
两人虽然不像是王成安这般年轻,容易被一些话给打了鸡血。
但对于陆远说的那些,两人心中还是忍不住感叹,这陆远真是跟绝大多数人不一样。
那些话,若是旁人来说。
赵巧儿跟周铁军怕是会觉得,假大空,全是空话,套话。
可若是陆远说出来,两人深信不疑。
毕竟,陆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两人都已经见过了。
最终,赵巧儿望着面前因为能够跟陆远学本事,而无比兴奋的王成安,轻点螓首道:
“好好跟他学。”
“不说什么斩妖除魔,道守苍生,最起码也能落个保命的能耐。”
“毕竟这世上……真有脏东西……”
王成安立马点头,还不等说什么,就见周铁军掉头就往国营饭店的大堂走去。
王成安在背后一脸问号道:
“老周?”
“你干啥去?”
只见周铁军头也不回道:
“再去拎一提橘子汽水儿,回头看看陆远教你的时候,能不能顺带脚也捎上我……”
……
……
夜里十点半,陆远从炕上醒过来了。
说实话,没睡够。
但也没招儿,到时间了,得进山了。
王成安与周铁军两人,一人拎着一提橘子汽水儿,来到吉普车后面放好。
陆远也没多问,怎么又多了一提。
还不兴人家也想喝了?
小甜水儿多好喝哇!
众人上车,王成安开车,周铁军坐副驾,陆远跟赵巧儿两人坐在后排。
王成安一脚油门,吉普车摇摇晃晃朝着南赵村外的山里驶去。
夜里,十一点多。
吉普车停在了南赵村的脚下,众人下车直接进山。
今天的话,就陆远四人,没有任何旁人了,昨儿个夜里那两个村民没来。
在前面领路的王成安说,那两个村民死活不来了,给多少钱,给多少票也不来了。
陆远寻思着这也没啥。
反正去了就是自己念叨几句,摇摇铃铛,然后王成安跟周铁军两人把土埋上就行。
结果没成想……
王成安没领陆远去新坟,还是领着三人去了昨儿个夜里陆远囊死僵尸的地方。
陆远手持手电筒,照着晾了一天一夜,都臭了招蛆的僵尸,有些懵道:
“不是,你们昨儿个晚上没给抬回去啊?”
王成安看天,周铁军看地,赵巧儿低头扣手。
陆远:“???”
说话啊!
最终,王成安满是尴尬道:
“真是……真是不敢……”
“昨儿个夜里,陆哥儿你一走,我们就赶紧跑下山了……”
陆远:“……”
陆远有些无语的看了看一旁的赵巧儿。
赵巧儿被看的很尴尬,毕竟那是自己亲爹……
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严肃的样子,只不过声音却显得无比心虚:
“就……就算是我爹……也不敢……”
陆远:“……”
此时王成安跟周铁军已经戴上早就准备好的棉口罩跟手套,王成安一边上前一边回头道:
“没事儿,陆哥儿,我跟老周搬。”
“你……你离我俩近点儿就成……”
陆远:“……”
最终这烂的不成样子,一动直掉蛆的僵尸,硬生生被王成安跟周铁军两人抬了将近一里山路。
中间这两人吐了仨回儿。
将那破棺材盖重新合上去之后,陆远穿上早已经准备好的道袍,摆好供台,这就准备开始了。
陆远站在供台前,先没有急着念词,而是抬眼朝四周看了一圈。
山里夜风一过,松针沙沙作响。
空气里头混着土腥味、香烛味,还有那股子腐臭的烂味儿。
陆远整了整道,左手掐诀,右手持法铃,先朝东方一揖,再朝西南方一拜,口中沉声道:
“人生有尽,魂归有岸。”
说到这儿,陆远法铃轻轻一摇,叮铃一声,在这寂静的山里头荡开老远。
“生前一口气,死后一捧土。”
“人死如灯灭,魂归有去处。”
陆远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稳稳当当。
王成安和周铁军站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虽不懂里头门道,可陆远跟昨儿个的黄天贵,那傻子都能看出来差距。
而赵巧儿则是蹲在坟前,低着头烧着纸钱。
长发挡住了她绝美的脸蛋儿,让人看不到她现在的神情。
只是从那一段段轻微的抽泣声也能知道,这个看起来无比高冷威严的赵主任,也是会哭,会伤心的。
陆远又提了提气,法铃轻轻一摇,脆响在山坳里荡开。
“今奉清香,今陈薄礼。”
“纸火已备,路引已焚。”
“孝子心诚,亡者当受。”
“一程送罢,各归其位。”
陆远停了一停,抬眼望向棺木,眉宇间那股子沉稳劲儿更重了些,接着又缓缓念道:
“生死有序,阴阳有度。”
“不扰生人,不滞亡魂。”
“前尘尽了,旧念放下。”
“黄泉路远,自有归程。”
随后陆远抬手一引,脚下踏起罡步,围着棺木缓缓走了一圈,口中低声诵道:
“天地清明,阴阳有序。”
“生者守生,死者归死。”
“孤魂不乱走,恶煞不近身。”
“今夜送尔,安然入地。”
“此身已了,再无牵缠。”
最后四字一出口,铃声骤止。
山风似乎也跟着静了一瞬,供台上的香火笔直上冲,烟气不散,直往夜色里钻去。
陆远站定,看着这香火烧的正好,没有异样,心中也是松了口气。
搞定,收工!
王成安跟周铁军两人拿着铁锨去埋土了,而陆远则是收拾自己搭的简易供台。
“老周,待会儿你送主任回去就行,我就不回去了,待会儿跟着陆哥儿去山下的南赵村。”
正在埋土的王成安,突然抬头望向周铁军。
周铁军一听这话,一脸懵的望着王成安。
嘿!
这小子!
自己也想跟着去学本事啊!
但……赵主任也不能不送……
一时间,周铁军一撇嘴,点头同意了。
谁让这小子精呢,先一步拜上师了……
“大周,你要是想去,就也跟着一起去吧。”
此时,一旁还在烧纸的赵巧儿,突然抬头望向前方的周铁军。
火盆映着赵巧儿那成熟美艳的脸蛋儿,依旧是那么淡然,严肃,但也清晰的挂着两道泪痕。
周铁军听到赵巧儿这话,那当然是高兴了,可转念一想……
这大黑天的,让赵巧儿自己一个人儿开车回去……
可还没等周铁军说啥,赵巧儿则是突然又道:
“我也跟着去看看。”
一旁收拾东西的陆远,此时抬头一脸问号的看着面前三人。
不是……
你们仨就这么定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