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没有拦他。
老头也没有在意。
黑泽一屁股坐在老头对面,拈起一枚黑子,想都没想,直接拍在了棋盘正中央。
天元。
他抬起头,一脸得意地看着老头。
老头看了那枚棋子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拈起一枚白子,随手落了下去。
黑泽跟着下。
再下。
再下。
十手之后,黑泽的笑容消失了。
二十手之后,黑泽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十手之后,黑泽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他每落一子,老头都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样,白子轻轻一落,就把他刚想好的路子堵得死死的。
无论他怎么走,怎么变,怎么挣扎,棋盘的局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倾斜。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棋局。
步步紧逼,步步设伏,步步都是死路,每一步都像是被提前算好了,他的每一个念头,在做出决定之前,就已经被对方看穿了。
这种感觉太恐怖了。
黑泽咬着牙,拼命想找翻盘的机会。
找不到。
他连一个破绽都找不到。
一盘终了。
黑泽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连一分薄面都没保住。
他呆呆地看着棋盘,像是没反应过来。
不应该啊。
他好歹是一个权限者,论天资自问不下于这世界的土著,还跟云逸学了三年的棋艺。
就算这个土著是隐藏大佬,也不该让他都毫无还手之力吧?
“再来。”
他不服。
老头没说话,只是默默收好棋子,重新摆上棋盘。
黑泽又下了一局。
又输了。
第三局。
还是输。
第四局。
输。
第五局。
输。
一连下了好几局,局局都是同样的结局。
无论黑泽怎么变招,怎么挣扎,无论他如何精心算计,如何绞尽脑汁,他都赢不了。
连一丝翻盘的迹象都没有看到。
黑泽放下棋子,靠坐在椅子上,有些迷茫。
他倒不是震惊自己会输。
如果对方棋力很强,自己上来就下天元,输的概率确实大。
可他不能接受的是,自己连一丝胜算都没有看到过。
数局下来,他连一点希望都没抓住。
那种感觉,就像是跟一个不会犯错的机器下棋一样。
“还要继续吗?”
老头问。
黑泽连忙摇头。
“不来了不来了。”
他把位置让开,退到一边,暗金色的竖瞳里还残留着几分没有散尽的迷惑。
云逸走上前,在老头对面坐了下来。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
“你来。”
云逸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张棋盘。
黑白纵横,方寸之间。
和之前无数次的棋局一样,又和之前无数次的棋局都不一样。
他拈起一枚黑子。
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天元。
老头看着那一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棋局开始了。
不出意料,云逸输了。
老头问:“继续下吗?”
云逸点头。
他拈起黑子,第一手依旧是棋盘正中央。
天元。
老头的眉头挑了一下,没说什么,拈起白子落了下去。
棋局再次展开。
不出所料,云逸又输了。
“继续?”
“嗯。”
又是天元。
又输。
“继续?”
“嗯。”
再天元。
再输。
如此往复。
每一局的开头都是一模一样的落子,天元,永远的天元,从不更改。
老头的眉头一次比一次皱得紧,落子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渐渐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到第五十局的时候,云逸再一次拈起黑子,稳稳地拍在棋盘正中央。
啪。
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老头终于忍不了了。
他没有去接那枚棋子,而是抬头看着云逸,眉头拧成了一团。
“你执意如此的话,你终究赢不了。”
云逸点了点头。
“确实,一直下,赢不了。”
老头盯着他。
“那你为何还要下?”
“谁说要赢,只能放在棋局上。”
老头一愣。
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波动,像是两潭深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他盯着云逸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缓缓开口。
“难道你还想改变结局吗?”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刻在天地之中的倦意。
“不必费工夫了,结局已定,改不了的。”
“看在你帮忙推波助澜的份上,你用回归水晶吧,我不动你。”
云逸没有开口。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捻着那枚被老头搁置的棋子,像是没听见。
黑泽站在旁边,尾巴已经不摇了。
他虽然还没完全听明白这两个人话里的意思,但从对话来看,这个老头来头绝对小不了。
什么结局已定。
什么帮忙推波助澜。
什么回归水晶。
一个只会在末日之局里下棋的老头,竟然知道“回归水晶”这个词。
黑泽的瞳孔慢慢缩紧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老头的后背,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这老头该不会是……
这个世界的幕后大bOSS吧?
可黑泽很快就推翻了这个念头。
因为如果这老头真是幕后大bOSS,那天上那个伐天之战又是什么?
那个正在被陈芽、陈豆、天帝围攻的厄天道又是什么?
总不能这个老头比天道还要大吧?
就在黑泽胡思乱想的时候,云逸开口了。
“你定的结局我不喜欢。”
他说。
“所以我想改。”
老头没有继续劝导,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被风吹开的枯叶。
“那既然如此。”
他说着,把袖口往上卷了卷,坐直了身子。
“轮回者云逸,咱们继续来下吧。”
“这次,我想认认真真地下完一把。”
“怎么样?”
他说着,目光直直地盯着云逸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已经没有了半分苍老和疲惫。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锋利的、穿透一切的注视。
他看的是云逸的眼睛。
准确地说,他看的是云逸那双青金色瞳孔深处的东西。
真理之眼。
云逸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对方察觉到了,他并不意外。
毕竟当初自己可是获得过对方的天命之躯。
即便又给了陈芽,这么短的时间内,对方察觉到一切,不无不可能。
云逸也没有在意。
他重新坐正了身子,双手放在棋盒边缘。
真理之眼。
全开。
那一瞬间,世界在他眼中彻底变了。
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全开,都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一次。
因果如丝,命运如河,时间如线,空间如网。
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必然,所有的偶然,都在他眼中化为肉眼可见的线条。
他将那些线条轻轻拨动,摆在了面前的棋盘之上。
那棋盘不再是棋盘。
是一整个世界。
每一枚棋子都是一个时代的重量,每一手落子都是一条命运的分叉。
过去、现在、未来。
因果、命运、注定、可能。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张网上。
云逸看到老头拈起白子的手,同时看到了他落子的位置、下一个落点、以及整局棋的走向。
他看到了无数条时间线,无数种可能,无数个结局。
云逸看着对面的老头。
“那就来吧。”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吸收了上个时代厄天道和超脱的旧天命,并在新时代已完成超脱的恶天。”
云逸开口。
老头也笑了。
“那也让我见识见识,来自轮回乐园的真正天骄轮回者云逸。”
黑泽站在一旁,已经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