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九年的冬天,太行山里的风邪性得很。
怎么说呢,那风不像是在吹,倒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卷着碎雪和枯叶,打在脸上,跟鞭子抽没什么两样。我们这三百来号残兵,就这么沉默地在山道上挪着。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脚踩在冻硬山路上的“咯吱”声,还有偶尔忍不住发出的几声咳嗽,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高雅贤那老家伙断了一只胳膊,伤口估计是冻坏了,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听得人心烦意乱。
“我说,大小姐啊,”高雅贤催马凑近我,那匹老马喷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了,他的声音也是抖的,“前头就是鹿泉关了。那是窦建德的地盘。咱们……真的要去投他?”
我没立马接话。勒住马,死死盯着远处关隘上那面有些褪色磨损的“夏”字旗。风把额前的乱发吹起来,露出一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
“高叔叔,”我声音不大,可听着心里发寒,“你说呢?除了窦建德,这河北道还有谁敢收留咱们这帮无家可归的人?要么,就饿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喂狼;要么,就去给窦建德当个护卫。哪怕他给咱立下些规矩,咱也得忍着。没路了。”
“唉!”高雅贤猛地一甩鞭子,狠狠啐了一口,那鞭梢抽在空气里的脆响,透着一股子对这世道的无奈,“我就想不通了,大王好好地经营基业不行吗?非要称那个什么冀王?这下好了,王没当成,把命搭进去了,连累咱们这帮弟兄也跟着遭殃!”
“别说了。”我打断他,心里一阵烦躁,“爹活着的时候,你不是挺支持他称王的吗?现在说这些有意思?”
高雅贤脸憋得通红,喉结上下滚了几下,像是有口闷气卡在那儿。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捏得嘎巴响,最后狠狠一跺脚,不再吭声。
就在这时,程名振催马从队伍中走了出来。这个书生打扮的谋士,自从高鸡泊败了之后,整个人就消瘦得像根竹竿,那双原本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现在满是血丝和疲惫。他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袍,在这寒风里瑟瑟发抖,却还是坚持走到了我身边。
“大小姐,”程名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谨慎,“属下觉得,投奔窦建德,恐非上策。”
我转过头看他。这人是个读书人,以前我爹最烦他婆婆妈妈,可乱世里,往往就是这些思虑周全的人能活下来。
“名振叔,你有何高见?”我问他。
程名振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看着前方那座庄严肃穆的城关,低声道:“窦建德此人,外表宽厚,心思深沉。当年大王称王,未与他商议,已生隔阂。如今大王战死,咱们这帮残兵败将去投靠他,他表面收留,内里恐怕会多加防备。咱们这三百人,进去容易,想再自由行事就难了。”
“那你说咋办?”高雅贤没好气地打断他,“难道让弟兄们冻死在这儿?程名振,你这书生就是顾虑多,有地方收留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程名振苦笑了一下,眼神里透着一股凄凉:“高将军,我不是挑三拣四。我是怕咱们刚出险境,又入困局。窦建德若真念旧情,此刻早就该开门迎咱们进去了,何至于让咱们在风雪里等候。”
这话像根针,扎得我心里一疼。是啊,窦建德既然知道咱们来了,为何迟迟不开门?是在观望,还是在权衡利弊?
“可是,我们没地方去了。”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名振叔,咱们还有得选吗?”
程名振沉默了片刻,看着那辆破旧的牛车,看着里面高士达的遗体,长叹一声:“选是没得选了。但咱们得留个心眼。进了鹿泉关,大小姐您千万要谨言慎行,切莫再像在高鸡泊那般率性。咱们现在是寄人篱下,得低调行事。”
“低调行事……”我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一样不舒服。
队伍最前头,那辆破得不像样的牛车还在摇摇晃晃。车身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散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车上那口薄皮棺木,就是我爹高士达最后的归宿了。连漆都没上,就那么原木的颜色,在雪地里泛着一股沉寂的气息。
“大小姐,”沈莺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这丫头瘦得跟个纸片似的,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大家一天没吃东西了,这粥……实在是难以下咽。”
我看向队伍中间。那几十个伤兵歪歪扭扭地走着,有的互相搀扶,有的拄着树枝。其中一个年轻的弟兄,腿上受了伤,血水把裤腿冻成了硬壳,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喊出声。
“莺儿,把粥分给大家吧。”我叹了口气,“哪怕是清汤,也得喝下去。不喝,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可是大小姐,您也没吃……”沈莺儿把碗递过来,眼里含着泪。
“我不饿。”我摇摇头,其实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是主心骨,我得撑着。
这时候,前面负责探路的阿史那云回来了。这丫头骑术好,远远地就勒住马,脸色凝重地喊道:“大小姐!前头关卡的守军不让过!看样子是要盘查!”
我心里一沉,催马往前走去。越靠近城关,那种压迫感就越强。鹿泉关的城墙高耸,像只巨兽趴在那儿,投下一片阴影把我们罩住。城门口的夏军,盔甲整齐,长枪如林。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这帮落魄之人,眼神里全是审视,就像在看一群从荒野里走出来的流民。
守关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穿着一身铁甲,拿着马鞭在门口踱步。见我们靠近,他把手一挥,弓弩手立刻举起了武器。
“站住!”他扯着嗓子喊,“哪儿来的队伍?敢闯鹿泉关?不想活了是不是?”
高雅贤催马上前,忍着疼抱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这位将军,我们是高鸡泊的人。这是我家大王高士达的灵柩。我们要见窦将军,有要事相商。”
“高鸡泊?”守将眉头一皱,上下打量我们,那眼神像在看一堆麻烦,“高士达那个自封的王?不是被王世充击败了吗?你们这帮残兵败将,也配见窦将军?我看你们是来试探虚实的吧?退后!再不退,放箭了!”
周围的兵士哄笑起来,那笑声刺耳得很。
“你他妈的嘴巴放干净点!”高雅贤脾气上来了,那只完好的右手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老子当年跟着大王纵横河北的时候,你小子还在操练队列呢!”
“哟呵?还敢顶嘴?”守将脸色一沉,马鞭指着我们,“我看你们是真不想活了!给我围起来!”
夏军士兵立刻散开,把弓弩拉满了弦,那“咯吱咯吱”的上弦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高叔叔!别冲动!”我急忙催马上前,挡在高雅贤身前。我翻身下马,走到那守将面前,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低下头,放低姿态。
“将军息怒,”我声音放得很柔,故意把姿态摆得很低,“我爹确实战死了。我们走投无路,只想投奔窦将军,求口饭吃。哪怕做个普通兵卒也行,绝不敢有二心。”
“兵卒?”守将骑在马上,俯视着我,眼神里全是戏谑,“你也配?就你们这副模样,给老子喂马都不够格!退远点,别碍着关口通行!”
我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指甲抠进肉里,钻心地疼。但我不能发火。我转过身,看向那辆破牛车。
“开棺。”我冷冷地说。
几个弟兄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打开了那口薄皮棺木。
“嘎吱”一声,棺盖移开。一股浓重的气息瞬间散开,熏得周围的人直往后退,连那守将身边的战马都不安地喷着鼻息。
高士达的遗体就在里面。他双眼微睁,脸上满是征尘与血迹,伤口处的衣物凝结成硬块,样子凄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这……真是高士达?”守将脸上的嚣张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震惊和忌惮。他认出了高士达,也认出了那身虽已破损但依稀能辨的服饰。
“没错。”我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将军要是不信,可以去查验。但我爹生前也是一方豪杰,如今灵柩在此,你们就这么羞辱,传出去,天下的义士寒心,谁还敢来投夏王?”
守将咽了口唾沫,骑在马上没说话。他虽然是个武将,但也知道名声的重要。真要把高士达的闺女逼死在城门口,这影响确实不好。
“还有,”我亮出腰间的断骨刀,双手捧着递过去,“这是我爹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要是窦将军不肯收,就把这把刀送给他,算是当年结拜的信物,也是个交代。”
守将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刀,又看看棺木里的高士达,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城墙,又看了看我们这帮饿得皮包骨头的残兵。
“等着!”他狠狠瞪我一眼,调转马头,“我去禀报窦将军!要是不准,你们谁也别想进关!”说完,带着几个亲兵匆匆跑上了城楼。
我在雪地里跪下,对着棺木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冰凉刺骨。
“爹,”我在心里默默念叨,“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称王的下场。这就是你想要的地位。现在,你的闺女像个乞者,跪在别人的城门口,求他们施舍一口薄皮棺材。”
时间在风雪中过得特别慢,每一刻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高雅贤走过来,蹲在我身边,低声道:“大小姐,要是窦建德也不肯收,咱们咋办?”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也许,就在这山里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
“操,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要是最后困死在城门口,那可太窝囊了。”高雅贤狠狠捶了一下大腿。
程名振也走过来,站在我身旁,看着那紧闭的城门,低声道:“大小姐,若是窦建德肯收留,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我观此人,思虑深远,咱们得时刻留心。”
“名振叔,”我看着他,“你说,我爹当年要是听了你的话,不称那个王,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了?”
程名振身子一震,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大王他……自有他的志向。只是这志向,代价太大了。咱们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先活下去再说吧。”
就在这时,城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整齐划一,一听就是精锐骑兵。
我立马警觉起来,握紧了断骨刀。是守将去报信了?要来驱赶我们?
“准备应对!”高雅贤大喊一声,那几百个残兵虽然虚弱,但还是挣扎着聚拢过来,手里拿着各式兵器,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城门“嘎吱”一声开了。
一面熟悉的“夏”字大旗从门洞里出来。紧接着,一队骑兵簇拥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窦建德。
他还是那样,一身半旧的袍服,腰间系着布带,怎么看都像个朴实的庄稼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疲惫,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精明与威严。
他快步走到棺木前,没理旁边神情戒备的高雅贤,也没安抚那帮愤愤不平的弟兄,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棺木上的纹路。动作轻得就像在触碰一个沉睡的人。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惠通侄女,”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我瘦削的肩膀,声音悲怆,那嗓门大得让人心里发颤,“是叔叔来晚了!要不是杨义臣那老将军用兵如神,士达兄怎么会……”他说不下去了,当场就红了眼圈。
那悲伤的样子,让周围的夏军都为之动容。就连那些原本轻视我们的守城兵,也低下了头。
我跪在棺前,又磕了三个头。额头冰凉。我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流。我看着窦建德那双湿润的眼睛,心里像结冰的湖面,泛起一丝冷意。
这眼泪,几分真,几分是做给旁人看的?
我知道,窦建德精明得很。他比谁都懂,这乱世里,真情最难得,也最有号召力。他用眼泪告诉所有人,他窦建德重情重义。高士达死了,他哭,这是收揽人心。我配合着他,跪在这儿磕头,也是为了给父亲争取最后的尊严。我们都在这场戏里,他是主角,我是配角。
“窦叔叔,”我站起来,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神却冷得像刀,“我爹走了,高鸡泊散了。这三百多号人,无处可去。只求窦叔叔给口饭吃,让我们给爹守个墓,哪怕做个普通兵卒也行。”
窦建德一把将我搂进怀里,那怀抱宽厚温暖,大手用力拍着我的背。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他嗓门大得能传出很远,“你爹是我的手足兄弟!他走了,我就是你长辈!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窦建德的晚辈!”
他回头,看向身后一直骑在马上、静静看着这一切的清秀少年。那少年穿着月白色的锦袍,披着银狐裘,长得那叫一个俊朗,温润如玉,跟这满地的肃杀格格不入。
这就是窦线。我在漳南大营见过他。那时候他站在人群里,像幅画,眼神里带着那种让我不适的怜悯。现在再看,还是那样,光风霁月,好像这世间的纷争跟他毫无关系。
“线儿,”窦建德叫他,声音里透着温和,“快来见过你惠通姐姐。”
窦线翻身下马,动作优雅得体。他走到我面前,微微欠身,那一瞬间仿佛有光落在他身上,驱散了点冬日的寒意。
“小弟窦线,见过惠通姐姐。”声音清朗,像玉石相击,“姐姐节哀。”
我抬起头,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个世家子弟。真好看。好看得不像这乱世里的男儿。没杀气,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还有那毫不掩饰的关怀。
“窦线……”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名字,低下头,藏起眼里复杂的情绪,“世子殿下客气了。我是落魄之人,当不起姐姐这称呼。”
“不许这么说自己!”窦建德皱眉,假装生气,随即展颜一笑,“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这儿的清河郡主!谁敢看轻你,我先找他理论!”
清河郡主。
这四个字,像道印记,把我牢牢钉在了窦建德的阵营里。我成了他名义上的晚辈,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但我没得选。为了活下去,我宁愿当棋子。哪怕是颗过河卒子,我也要在抵达彼岸前,守住自己的本心。
“来人!”窦建德大手一挥,“给高王爷换口好棺木!厚葬!把这几个弟兄带下去,吃饱饭,换身衣裳!真是的,一个个饿得不成样子,这叫什么事儿!”
“谢……谢夏王。”我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差点摔倒。窦建德一把扶住我,冲着旁边的亲兵喊道:“还愣着干嘛?扶郡主去休息!”
那一刻,我终于松了口气。
我们暂时有了安身之所。
可是,我知道,这只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程名振那句“刚出险境,又入困局”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响。风雪依旧在吹,而我,高惠通,将在这新的环境中,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