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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问

    沈梦在灰色的天空下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灰色的天不变,灰色的风不变,灰色的岩石不变。连风的方向都是假的,因为所有方向都是灰的。唯一在变的是他脚下的路。路在他走过之后会消失,像墨滴落进水里,像一个字被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但他不回头看,因为回头也看不到。身后只有更深的灰,灰得比前面还彻底。

    他的腿已经不抖了。

    不是不累了,是习惯了。习惯了抖,抖就不是痛了,是节奏。像泥婆的心跳——那种从地底传上来的、不急不缓的钝响,像西绪福斯的叹息——石头碾过石头时漏出的那口气,像蓟草手臂上的青色纹路——从肘弯蔓延到指尖,像河流的分支——都是节奏。活着的节奏。不是活着才有节奏,是有了节奏才算活着。

    黑色的芽从他的手肘长到了肩膀。不是往上长的,是往里长的,像根须在反向伸展,像黑暗在他皮肤下建了一座房屋。灰色的花还在开,从手腕一直开到指尖,每一片花瓣都是灰色的,和天空一样——不,比天空更灰,因为天空至少还有光,而花瓣上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棵树——不是长在土里的树,是长在灰色里的树。根不在下面,在灰色里面。往每一个方向扎,扎进虚无,扎进不变,扎进那片连风都懒得流动的死寂里。

    他想起了龟甲上的字。

    “等。“

    一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时间的棺材盖上。

    他等过了。从出生等到现在,等了二十四年。等一个可以动一下的理由。像等一场不会来的雨,像等一块石头自己裂开。他等的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他等的是“等“本身结束。但“等“不会结束。“等“是一间没有门的房间,你在里面走,以为在靠近出口,其实只是在丈量房间的大小。

    现在他不等了。

    因为他在走。走本身就是理由。路消失了,但脚还在。脚还在,就不需要理由。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忘主的声音。忘主的声音是白色的,像大雪封山,像所有词语同时沉默。不是滞天的声音。滞天的声音是闭着眼的,你听见了,但你不确定它有没有响。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不是从地底下,地底下只有泥婆的心跳。是从他自己里面。从那些黑色的芽的根里,从银色裂痕的缝隙里,从他掌纹中那些还没来得及开花的芽眼里。

    “你在问什么?“

    是他自己的声音。但不是他说出来的。是他的银色裂痕在问。裂痕像一道旧伤口,不流血了,但还记得疼。它用疼的方式说话。

    沈梦停下来了。

    他站在灰色的路上,腿不抖了,手不疼了,黑色的芽在肩膀上开着灰色的花。花在风里不动,因为风也是灰的,分不清是花在动还是风在动。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里还嵌着泥,那是泥婆给的,掌纹里还长着芽,银色裂痕还在发亮,像一条很细的河,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但它在流。

    “我在问什么?“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他想了很久。久到灰色的天空好像暗了一点——也许没暗,也许是他的眼睛习惯了。

    他问过泥婆:为什么要喂我?泥婆说:因为饿。

    因为饿。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善,不是因为任何高尚的东西。因为饿。饿是最老的理由,比天道还老,比龟甲上的字还老。

    他问过蓟草:为什么要跟着我?蓟草没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她的青色纹路就是回答——那些纹路不是装饰,是她选择留下来的证据。不回答,就是最重的回答。

    他问过西绪福斯:为什么不推了?西绪福斯说:因为困。

    因为困。不是因为领悟了,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困了。困是身体对荒谬最诚实的反应。石头还在滚,人还在推,但人已经困了。困着推,和醒着推,推的是同一块石头。

    他问过滞天:为什么闭眼?滞天说:因为看穿了。

    看穿了。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太多,多到眼睛装不下,所以关上了。闭眼不是逃避,是溢出。

    他问过忘主:为什么要抹掉我?忘主说:因为慈悲。

    因为慈悲。最残忍的事用最温柔的词说出来。抹掉一个人,叫慈悲。让一个人不再问,叫慈悲。忘主的慈悲是一场雪,盖住所有的脚印,让你以为你从未走过。

    他问过影吾:你反抗的那个方向,存在吗?影吾没回答。影吾从来不回答。影吾只问。他问你:你确定你要去的地方存在吗?他不问自己,因为他不需要。他的身体就是问题本身,他的存在就是对“方向“这个词的嘲笑。

    沈梦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在问。从出生那天就在问。问为什么醒,问为什么不能动,问为什么饿,问为什么困,问为什么荒谬,问为什么天道。问为什么泥婆要喂他,问为什么蓟草不说话,问为什么西绪福斯不停,问为什么滞天闭眼,问为什么忘主要抹掉他,问为什么影吾只问不问。

    他问了二十四年。一个答案都没得到。

    但他还在问。

    这就是答案。

    不是“问到了答案“才有意义。是“还在问“本身就有意义。就像走路——你不是走到了才算走,你在走就算走。路消失了,但你的脚还记得。

    西绪福斯说过:“你还在问。问本身就是答案。“

    沈梦当时没懂。他以为西绪福斯在说一种很深的哲理,像龟甲上的字一样,需要用二十四年去等一个理解。现在懂了。不是等来的,是走来的。

    因为忘主要抹掉他的时候,他说了“我在“。

    “我在“不是一个事实,是一个动作。你不能证明你在,你只能说你在。说出来的那一刻,你就在了。动作的来源是什么?是问。因为他还在问“我为什么在“,所以他才能说出“我在“。如果他不问了,他就不会说“我在“。不说“我在“,忘主就赢了。忘主的雪就盖住了一切,灰色就彻底是灰色了,连灰色都不需要了。

    所以——问,就是活着。

    不是“问到答案“才活着。是“还在问“就活着。是那条消失的路还在你脚下出现,你就还活着。是黑色的芽还在往肩膀上长,灰色的花还在开,银色的裂痕还在发亮,你就还活着。活着不是一个状态,是一个动作。和“问“一样。

    沈梦笑了。

    不是泥婆那种“被遗忘之后才有的笑“——那种笑像一扇关了太久的门,推开的时候已经不知道门后有什么了。不是影吾那种“没有希望的笑“——那种笑是刀刃,割的不是别人,是自己。不是滞天那种“果然如此“的笑——那种笑是闭上眼之后的事,和睁眼无关。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笑——很轻,很短,但很真。像灰色的天空中裂开了一条缝,不是光,但比光更重要。是你在一片什么都不变的世界里,终于变了一下。不是变成了什么,是变了一下。

    因为他终于给自己的“问“找到了一个名字。

    不叫“寻找意义“——意义太重了,他背不动。不叫“反抗天道“——天道太大了,他够不着。不叫“证明存在“——存在不需要证明,需要的是还在。

    就叫——“还在问“。

    我管这叫还在问。

    沈梦继续走。

    灰色的路在他脚下消失,又在他前方出现。消失的和出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走的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人,但每一步都是新的。因为路会消失,所以每一步都不能重来。不能重来的步子,才叫步子。

    他的黑色芽在肩膀上开着花。灰色的花瓣在风里动,像一面很小的旗。不是投降的旗,不是冲锋的旗。是一面只告诉风“我在这里“的旗。风不会停,旗也不会倒。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他在问。

    问本身,就是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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