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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8章 许又开的供词:那晚的血月

    他记了二十年,

    地下室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霉味、旧纸味、蜡烛燃烧后的焦油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更让人不安的气味——像是铁锈,又像是干涸的血。楼明之站在那扇旋转门的门口,一只脚踩在密室内,一只脚还在密室外,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随时准备后退的猫。他的右手还握在枪柄上,指节发白,但枪没有拔出来。因为许又开做了一件他完全没想到的事。

    许又开跪下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双膝着地的跪,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沉重的姿态——他先弯下腰,把手里那盏煤油灯放在地上,然后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像一棵被砍倒了半截的老树,慢慢地、一节一节地矮下去。他的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不是地板被撞击的声音,是骨头和石板碰撞的声音。那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了很久,久到谢依兰从师叔的遗骨前转过身来,久到楼明之握枪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你们不用拔枪。也不用点我的穴。”许又开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二十年前我就该跪在这里。跪在秋池的尸体面前,跪在远山的灵位前。但我不敢。我花了二十年才攒够跪下来的勇气。”

    谢依兰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她站起身,走到许又开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的影子盖住了他半张脸,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接受某种古老的审判。“你刚才说你是背叛莫远山的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二十年前,莫远山拿到了一份关键证据——一份能证明青霜门灭门案幕后真凶身份的财务记录。他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说要把证据交给我保管,因为他感觉有人跟踪他,随时可能出事。”许又开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得骨节发白,“但我把这次见面转告给了另一个人。”

    “谁?”楼明之的声音像刀子。

    “买卡特的父亲。”许又开闭上眼睛,“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当时地下势力的头目之一,控制着整个华东地区的非法文物交易。青霜剑谱就在他的交易清单上,而他需要一个能在江湖上帮他物色‘货品’的人。他找到了我——因为我写了一辈子武侠,认识所有没落门派的传人,知道谁手里还有好东西。”

    “你是他的‘探子’?”谢依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更准确地说,我是他的‘鉴定师’。我帮那些急于出手的门派后人找到买家,抽取佣金。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只是在做古董中介,跟文物贩子不一样。我没有亲手偷过任何东西,也没有亲手伤过任何人。”许又开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哭还难看,“但姓莫的找到我,说他们已经掌握了证据,证明我不是在做‘中介’,而是在参与一个有组织的跨国文物走私链。那个链的尽头就是买卡特的父亲。他给我看了那份证据——整整一沓银行转账记录、海关报关单、还有我亲笔写的鉴定报告。他说已经掌握了整个网络,包括你师叔在内的至少九名青霜门后人,都曾被这个网络盯上过。”

    许又开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用力控制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这间密室的墙壁会把他的话传出去。“我把这次谈话的内容告诉了买卡特的父亲。我当时不知道他会杀人。我以为是去‘摆平’,用钱摆平,用关系摆平。直到那天晚上,我听说莫远山在追捕中意外身亡。”

    “然后你就信了?”楼明之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亲眼看到了证据,亲眼看到了那些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的门派后人,你还能相信那是‘意外’?”

    “我没有信。”许又开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大得在地下室里嗡嗡作响,然后他又把声音压了回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刚刚吼了一声就被人掐住了脖子,“我知道那不是意外。但我没有勇气站出来承认。我编造了武侠梦,却不敢做那个挺身而出的‘大侠’。我怕如果站出来的话,我也会‘意外身亡’。所以我沉默。我沉默了二十年。”

    他把自己说成了一只鸵鸟,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鸵鸟。但他的手还在抖,那是愤怒——不是对任何人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这种愤怒在地下室里弥漫开来,像煤油灯的气味一样刺鼻。

    密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谢依兰慢慢蹲下来,蹲在许又开面前,和他平视。她的眼神里不再只有愤怒,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有悲悯,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困惑。“你既然选择了沉默,为什么要建这个地下室?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证据?为什么要等我们?”

    许又开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困兽在笼子里看到了一束光,但这光来得太晚了,晚到他自己都不敢伸手去接。“因为远山的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沉默并不能保护任何人,只会让那些人肆无忌惮地继续伤害你曾经在乎的一切。他死后,我开始暗中收集买卡特父亲的犯罪证据,把每一次交易、每一条线索都记录在软木板的照片背后。这个地下室,是我花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每一张照片、每一份卷宗,都是我亲手钉上去的。”

    “你收集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赎罪?”楼明之问。

    “不。赎不了。”许又开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一个被风吹动的稻草人,“人死了就是死了。远山死了,秋池死了,青霜门上上下下十七口人死了。我用什么赎?用我这条命?我的命值几条?我只是想——等一个机会,把这些东西交给一个能继续追查的人。但我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会不会来。直到楼明之在镇江查案,我才知道,我等的人就是远山的弟子。”

    他转向楼明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密封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捧在手里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这是他留下的。当年远山牺牲后,我潜入他的住所,在他床底的旧皮鞋里找到了这个。二十年来我一直守在这里,等着你来继承。你们现在就可以把我绑起来,送到公安局。我做的那些事——泄密、串通、包庇——够坐一辈子牢。但在我进去之前,让我把话说完。”

    谢依兰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的字迹很熟悉——和外面软木板上那些分析笔记的字迹一样,工整而有力,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莫远山的字。她翻到中间,看到了一页被折角的位置,上面用红笔写着一段话:“许又开,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被迫的。但我希望你记住——正义这东西,从来不嫌晚。晚了二十年,还是正义。关键是你愿不愿意把它交出去。”

    谢依兰把这段话念了出来。地下室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层薄薄的纱,盖在每个人的呼吸上。许又开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那个在武侠界呼风唤雨数十年的老人,在这个建满了他罪证的地下室里,对着一个死去二十年的朋友留下的笔记本,哭得像个做错了事终于被原谅的孩子。

    楼明之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他比谢依兰更了解莫远山——因为那是他的恩师,是从警校把他一手带出来的师父,是在他值夜班时给他送宵夜的师父,是在他负伤时守在病床边一夜没合眼的师父。恩师从来没有跟他提过青霜门的事,也从来没有提过什么笔记本。但他知道那本羊皮封面的《青霜剑谱》下卷,扉页上写着“赠挚友远山”——如果不是真正的挚友,不会有人把自己的独门剑谱送出去。而恩师愿意把它放在许又开这里,说明在最后一刻,恩师选择了相信。

    “我恩师说你‘不坏’,说明他原谅你了。”楼明之看着许又开,声音有些沙哑,“我不原谅你。因为你本可以阻止很多事情。但我会把重点放在真凶身上。现在告诉我——买卡特的父亲是谁?他现在在哪?”

    许又开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吸了一下鼻子,重新开口时声音里的颤抖已经平复了很多。“他已经死了。十年前就死了。死在泰国,一起‘车祸’。但据我收集到的情报,那不是车祸——是他的儿子亲手策划的暗杀。”

    “买卡特杀了自己的父亲?”谢依兰和楼明之几乎异口同声。

    “对。因为买卡特发现了一件事——”许又开的目光落在谢依兰身上,“他的生母,是青霜门的人。”

    这个信息像一颗炸弹,把三个人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炸得粉碎。谢依兰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脚跟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说什么?”

    “买卡特的生母叫谢秋棠,和你的师叔谢秋池是亲兄妹。二十年前,她混入买卡特父亲的组织卧底,试图从内部瓦解这股威胁青霜门后裔的地下势力。但在后来的冲突中,她被组织内部的叛徒出卖,死在了一场混战中。”许又开的声音越来越沉,沉得像石板上渗出来的寒气,“买卡特从小被父亲带在身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有母亲的私生子。直到十年前,他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母亲藏在夹层里的身份密信。于是他杀了自己的父亲,然后继承了他的整个地下帝国,开始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他的‘复仇’——他要为青霜门讨回当年的血债,也要为母亲洗清卧底的污名。他一直以为导致母亲暴露身份、身份败露的是青霜门内某个叛徒,所以他一直在追查这个人是谁。”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买卡特一直在追查当年的叛徒,那他为什么会对他们时而阻挠、时而帮助?他是在寻找答案,还是在寻找更多同谋?

    “你为什么要等我们来了才说这些?”楼明之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买卡特?”

    “因为他见过我。”许又开惨淡地笑了一下,“十年前他刚接手地下帝国,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我。他把我绑在一张椅子上,用一把匕首指着我的喉咙,问我到底是谁出卖了莫远山。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然后他放了我,说我的命不值得他动手。但他也警告我,如果我敢把真相告诉任何人,他会让我的‘武侠梦’彻底变成一场噩梦。”

    谢依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到让人发冷的笃定:“他没有杀你,是因为他觉得杀你太便宜你了。他要让你活着,活在对自己的厌恶里,活在对莫远山的愧疚里,活在这个堆满了证据的地下室里,一天一天地被自己的良心折磨。这比一刀杀了你更残忍。”

    许又开没有反驳。他只是低着头,把那盏煤油灯重新端起来,放在谢依兰师叔遗骨前的石板上。灯光照亮了那具白骨握着血布的手骨,布上绣的那个“许”字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秋池在被抓走之前,把这枚玉佩藏在墙缝里。被带走时他手里攥着那块血布,上面的‘许’字,是他在最后一刻用指甲缝里的凝血绣的。他本意是指证我是叛徒,把这个真相带到地底下去。可他不知道——”许又开声音一哑,“他不知道我才是他最该恨的人。我连让他恨的资格都没有。”

    谢依兰看着那块血布,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血布从师叔的手骨中轻轻取出来,叠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这块布上的‘许’,从现在开始不单是你一个人的事了。因为真正的叛徒还没有被揪出来——买卡特的母亲到底是被谁出卖的?当年那批文物走私链的名单,现在还锁在某个地方。而这些,你一个人赎不了。需要我去查,需要楼明之去追,需要买卡特去面对他母亲真正的仇人。你困在这里二十年,把自己当成一个等死的罪人——可等死,不是赎罪。活着追查,才算。”

    许又开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但楼明之看见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被点亮了——那是一种比希望更沉重、比忏悔更坚定的东西。像一个被判了终身监禁的囚犯,忽然被告知他还有最后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他把煤油灯推开了一些,从身后的书架底层拉出一个破旧的铁箱子,用一把已经生锈的钥匙拧开锁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笔记本和两把钥匙。

    “这是我二十年来搜集的全部资料。每一个被买卡特父亲盯上的门派后人,每一笔非法交易的记录,每一封与案件相关的通信——莫远山的、谢秋池的,还有一些你们可能从来没想到会卷入其中的人。这把钥匙是镇江档案馆的保险柜钥匙,另一把是买卡特母亲生前的私人邮箱钥匙,地点和密码在笔记本最后一页。我本来打算把这些东西带进棺材,但现在——它们需要一个比我有资格的人来保管。”

    楼明之接过铁箱,手指触到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时,恍惚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天晚上他在警校值班室等恩师回来吃宵夜,结果等来的是一通电话——“楼明之,你师父出事了。你快来。”

    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向师父好好告别。现在,在这个堆满了旧纸和血布的地下室里,他忽然觉得师父从未离开过。师父就活在这把钥匙里,活在谢依兰口袋里那块血布上,活在许又开二十年不曾闭眼的噩梦里。他把铁箱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把许又开扶起来。

    “你去自首。泄密、串通、包庇——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有一点:在走上法庭之前,你先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一件不漏地说出来。把那个比买卡特父亲更早渗透进青霜门的‘内鬼’是谁,说出来。”

    许又开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走到谢秋池的遗骨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的,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磕完之后他站起身,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血痕,转身对楼明之说:“买卡特的母亲——谢秋棠——埋在城北的乱葬岗。没有碑,只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天亮之后我带你们去。她会告诉你们更多。”

    “她已经去世二十年了,怎么告诉?”谢依兰问。

    “她生前把一份名单缝进了一件衣服的夹层里,那件衣服就埋在她坟里。二十年了,该重见天日了。”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把三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楼明之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个深夜悄然改变——不是真相本身,而是围绕真相的人,以及他们之间的位置。敌与友、罪与罚、复仇与救赎,在这间堆满尸骨与旧纸的地下室里,所有的边界都变得模糊。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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