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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9章 夜探天盛楼半枚铜钱半局棋

    雨下得不大不小,刚好能把人浇透。

    楼明之站在天盛大厦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关关,每次开的时候都涌出一股暖气,暖风裹着关东煮的味,和雨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感。

    天盛大厦在雨幕后面亮着灯,二十八层,通体玻璃幕墙,像一把竖着的刀。每一层都亮着格子般的白光,从底到顶,唯独第二十三层是暗的。整栋楼只有那一层没开灯。像一排牙齿里缺了一颗,黑得很突兀。

    谢依兰从便利店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买的透明塑料伞。她把伞撑开,站在他旁边,伞面刚好遮住两个人。

    “你看了十分钟了。”她说,“看出什么了?”

    “第二十三层。”

    “嗯。”

    “天盛集团的财务部在二十三层。”楼明之把凉咖啡扔进垃圾桶,“我查过天盛集团的工商备案,二十三层登记的是财务部和数据中心。正常情况下,这个点财务部不可能没人。上市公司这个时间做月末结算,通宵亮灯是常态。”

    谢依兰抬头看了一眼那层黑暗的楼层。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小鼓。

    “也许他们今天提前下班了。”

    “整个集团其他楼层都亮着,偏偏财务部提前下班?”楼明之偏过头看她,“你信吗?”

    谢依兰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那是一张手绘的楼层平面图,墨迹很新,是她下午从一个在规划局工作的同学那里软磨硬泡要来的。天盛大厦的竣工图早就归档了,但规划局留了复印件。她同学不知道她用来做什么,只知道“查点东西”。

    “二十三层。”谢依兰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电梯间在东北角,消防通道有两个,一个在西南,一个在正北。财务部占据了整个东半层,数据中心在西侧。中间有一条走廊,连接两边的门禁系统。走廊的尽头是——”

    她的手指停住了。

    “是什么?”

    “总裁办。”谢依兰抬起头,“二十三层的总裁办。天盛集团执行副总裁的办公室在二十三层,不在顶层。这不合常理。”

    楼明之接过图纸,借着便利店招牌的灯光看了一遍。他的指腹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图纸画得很细,每一道墙、每一扇门、每一个通风口都标得清清楚楚。他忽然在一处地方停住了。

    “消防通道,西南侧。”他指着一处标注,“这个通道的出口在哪?”

    “大厦背面。货运通道旁边。”

    “能进吗?”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你要现在上去?”

    “那个快递员明天如果不出现,”楼明之把图纸叠好还给她,“这条线就断了。”

    谢依兰知道他说的是谁。

    三天前,楼明之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只有五个字——“天盛二十三”。他查了两天,查出一个叫“赵小冬”的快递员,此人每周三次往天盛大厦二十三层送文件,收发件人签的都是“李经理”。但天盛集团人力资源部查不到任何姓李的经理。昨天赵小冬请了病假,今天手机关机,楼明之去过他的住处,房东说“昨晚被人接走了”。

    “你确定他还在里面?”谢依兰问。

    “不确定。”楼明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但许又开今天下午出现在天盛大厦,我从对面咖啡馆盯了他两个小时。他进了天盛,一个小时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他走后不到五分钟,二十三层的灯就关了。”

    谢依兰的手微微收紧。许又开。又是许又开。这个人在他们的调查里始终若隐若现,像一条蛇在水里游,你能看见水面的波纹,但一伸手,它就钻进了深处。

    “走吧。”楼明之说。

    他们穿过马路,雨打在伞上,打在他们的肩上。天盛大厦的旋转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门外的保安亭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人,正在看手机。楼明之没有走旋转门,他绕到大厦背面,沿着一条被雨水浸透的窄巷走到尽头。

    货运通道的铁门关着,但没锁。门上的挂锁被人撬过,锁孔里还残留着铁屑。楼明之推开门,一股潮湿的水泥味涌出来。通道里没有灯,只有尽头处一盏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

    谢依兰收起伞,跟在他身后。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楼明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手电筒的光。她手里多了一支袖珍手电,光束细得像一根针,刚好照在脚下的路面上。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下午去买伞的时候,顺手。”

    两人沿着货运通道走到头,是一道防火门。推开,里面是消防楼梯。楼梯间里一片漆黑,空气凝滞而闷热。楼明之打开手机屏幕,借着微弱的光找到通往二十三层的方向。

    爬了二十二层。

    楼梯间的门每一层都一样,灰绿色的铁门,门上贴着楼层号。到了二十三层,楼明之没有急着推门。他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门的另一边,很安静。安静得不太对劲。

    “你听到了什么?”谢依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什么也没听到。”楼明之回头看她,“你信吗?”

    谢依兰摇头。一个上市公司的财务部,哪怕是深夜,哪怕全部下班,服务器机房的散热风扇也会发出低频的嗡嗡声。那是任何数据中心都逃不掉的声音。但现在,什么也没有。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轻轻拨开铁门的锁舌。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谢依兰跟在后面。

    二十三层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磨砂玻璃隔断,玻璃后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走廊顶上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打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走廊尽头是两扇木门,门上嵌着铜牌,铜牌上刻着“执行副总裁办公室”。

    楼明之没有走向那扇门。他走向走廊中段的一个通风口。通风口的位置和图纸上标注的完全一致,就在财务部和数据中心之间那道墙的正上方。他搬来一把椅子,踩上去,拧开通风口的螺丝。

    “你干嘛?”谢依兰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查。”楼明之把手伸进通风管道,从里面摸出一个东西。很小,金属的,圆形。他跳下来,把那东西摊在掌心。

    是一枚铜钱。半枚铜钱。铜钱是方孔圆钱,但从中间被切开了,切口很整齐,像是用某种专业的工具一次性切出来的。铜钱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方孔的边缘刻着一个极其细小的字——

    “青”。

    楼明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青霜门的标记。”谢依兰接过铜钱,凑到应急灯下看。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这枚铜钱是青霜门内门弟子随身带的信物。每个人都有半枚,另外半枚由同门师兄弟保管。两半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合在一起有什么用?”

    “可以启动青霜门的一个秘密机关。”谢依兰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像一片羽毛,“但这半枚,是‘左半’。左半在,说明携带者还活着。如果左半和右半分离超过一定距离,右半会自行碎裂。这个设计是当年青霜门用来确认弟子生死的。”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这枚铜钱的另一半——”

    “在某个还活着的青霜门弟子身上。”谢依兰抬起头,她的眼睛在应急灯下亮得惊人,“楼明之,青霜门还有幸存者。一直都有。”

    楼明之正要开口,走廊尽头那扇木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两个人都僵住了。楼明之收起铜钱,把谢依兰拉到墙边,贴着磨砂玻璃站定。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身形清瘦,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公文包。他站在门口,朝走廊两端各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楼明之他们藏身的磨砂玻璃后面扫过去,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出来吧。你们爬了二十二层楼梯,总不会是为了站在走廊里吹空调。”

    楼明之从玻璃后面走出来。谢依兰跟在他身后半步,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这是她准备出手的姿势。

    中年男人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楼明之,前刑侦队长。”他把目光转向谢依兰,“谢依兰,民俗学者。沈望山的师侄女。”

    谢依兰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认识我师叔?”

    “认识。”中年男人侧身让开门,“进来坐吧。雨夜爬楼,不容易。”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办公桌,两把会客椅,墙上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云雾缭绕的山峰。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中年男人给他们各倒了一杯,然后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我叫沈望山。”他说。

    谢依兰的手一松,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沈望山。你师叔。”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柄短剑,剑鞘乌黑,上面刻着青霜门的徽记。他把剑鞘抽开一半,露出里面的剑身——青灰色的,带着细密的霜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青霜剑。”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柄剑当年随你一起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你和剑都不在了。”

    “我是不在了。”沈望山把剑推到她面前,“二十年前就死了。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守门人。”

    楼明之一直没有说话。他在观察。沈望山的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人。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和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的手。他的坐姿很正,但右肩比左肩略低,说明右肩受过重伤,可能至今没有完全恢复。

    “你为什么要守在这里?”楼明之问。

    沈望山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因为青霜门的秘密,藏在财务数据里。”

    “什么意思?”

    沈望山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东西。是一本账簿。很旧,封皮是黑色的硬壳,边缘已经磨损发白。他把账簿翻开,推到两人面前。账簿的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代号。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前一夜,有人把门中所有的秘密——武功秘籍、机关图纸、弟子名录,还有一份最重要的东西——全部数字化了。存在了这张盘里。”

    他从账簿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软盘。3.5英寸的,黑色的,标签上写着一个日期: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七日。青霜门覆灭的那天。

    “这张盘,被人分成了三份。一份藏在江湖,一份藏在都市,一份——”

    他顿了一下。

    “一份在我这里。二十年了,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凑齐三份的人。”

    楼明之盯着那张软盘。

    “许又开也在找这份盘。”

    “对。”沈望山点头,“他找了二十年。他以为盘里只有武功秘籍,但他不知道,盘里还有一份账。二十年前,青霜门之所以被灭门,是因为门主查到了一条线。一条从江湖到都市、从黑道到白道的利益链。这条链的末端,就在天盛集团。”

    楼明之的心跳加快了。

    “我恩师的案子——”

    “你恩师查到了这个。”沈望山用手指点了点账簿,“但他只查到了表层。他还没来得及把线索连起来,就被人陷害了。害他的人,和灭青霜门的人,是同一批。”

    办公室窗外,雨忽然大了。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整栋楼在风雨里微微震颤,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

    谢依兰握住桌上的青霜剑。剑身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霜纹像是活了过来,在灯光下缓缓游动。

    “师叔,”她的声音很轻,“这二十年,你为什么不回去?”

    沈望山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

    “因为我不能。”他说,“我如果回去了,他们就会知道青霜门还有活人。他们就会继续追杀。只有我‘死’了,你才能活。”

    他抬头看着谢依兰,目光里有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年的东西。

    “依兰,你师父——你父亲——最后说的话是什么,你知道吗?”

    谢依兰的眼眶红了。她摇头。

    “他让我告诉你,”沈望山的声音有些哑,“青霜门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的。守什么都可以——守一个秘密,守一个人,守一个公道。但唯独不能守着仇恨过日子。”

    谢依兰把剑贴在胸口,没有说话。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幕遮住了城市的轮廓,只剩下天盛大厦对面那些高楼顶上的红色警示灯,在雨里一明一灭,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他想起恩师最后一次见他的情景。那天也下雨,恩师把青铜令牌交给他,说“拿着。以后你用得着”。第二天,恩师就被发现在办公室“自缢身亡”。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铜钱。半枚铜钱,半局棋。另一半在哪里?

    “沈先生。”他转过身,“那张软盘里的东西,你看了吗?”

    “没有。”沈望山摇头,“这张盘需要三份合一才能读取。我只有一份。”

    “另外两份呢?”

    “一份在青霜门旧址的暗格里。那份,依兰的父亲在最后时刻藏了起来。”沈望山看向谢依兰,“你去过青霜门旧址吗?”

    谢依兰摇头:“我师父——我父亲——从来没带我去过。”

    “因为时候没到。”沈望山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山水画前,把画取下来,露出后面的一个保险箱。他拨动密码,打开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座山,山腰有一座道观,道观后面是一片密林。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镇江市,丹徒区,上党镇,青霜山。

    “第三份软盘,在买卡特手里。”沈望山把照片递给楼明之,“他等了二十年,他手里有最后一块拼图。”

    楼明之接过照片。他的手指碰到沈望山的手,那只手冰凉,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石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他问。

    沈望山收回手,把青霜剑重新收入剑鞘。

    “因为你们来了。”他说,“二十年了,终于有人来了。我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把这盘棋下完的人。你们来了,这局棋就能收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白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三个人影投在墙上,像一幅定格的剪影。几秒后,雷声滚过,整栋楼都在颤动。

    沈望山从桌上拿起那壶茶,给三个杯子重新倒满。

    “喝茶吧。”他说,“雨停了再走。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楼明之端起茶杯。茶是凉的,但入口有一丝回甘。他看着杯底那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忽然想起恩师的话——“真相这东西,像茶叶。泡的时间越久,味道越浓。但泡得太久,也会苦。”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望山。

    “你在这里守了二十年。你手里的这份盘,是左半还是右半?”

    沈望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从他苍白的脸上慢慢展开,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楼明之。”他说,“你比你师父聪明。”

    他从保险箱里又取出一个东西。是另外半枚铜钱。两半合在一起,中间那个“青”字完整了。

    “左半在你手里。”沈望山说,“右半在我这里。你师父没有骗你。他一直都在。”

    楼明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半铜钱。合在一起之后,铜钱中央的方孔里浮现出一个极小的字——“渊”。

    渊。龙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恩师留给他的,从来就不只是一枚令牌。而是一个局。一个布了二十年的局。他、谢依兰、沈望山、买卡特,甚至许又开,都只是这个局里的棋子。

    而那个布下这个局的人,已经死了二十年。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青灰色的光。凌晨了。

    楼明之把铜钱收好,站起来。

    “走。”他对谢依兰说,“去青霜山。”

    谢依兰握着青霜剑,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望山。她的师叔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三杯凉茶,手里攥着那枚完整的铜钱。

    “师叔。”她说。

    “嗯。”

    “我们还会再见的。”

    沈望山看着她,目光温柔而遥远。

    “会的。”他说,“等你找到那另一半。等这局棋下完。”

    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的白光,照着两道正在远去的背影。雨停了,天边那道青灰色的光正在变亮,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剑。

    天盛大厦外面,城市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楼明之和谢依兰穿过空荡荡的马路,走进还没有醒来的城市。

    走了几步,谢依兰忽然说:“他骗了我们。”

    “哪一句?”

    “他说他手里是第三份软盘。”谢依兰低头看着手中的剑,“但他刚才说‘第三份在买卡特手里’。他在试探我们。”

    楼明之的脚步没有停。

    “我知道。”

    “那你还信他?”

    楼明之抬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晨光正从楼宇的缝隙里涌出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黄。

    “不信。”他说,“但他给的那半枚铜钱是真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晨光里照了照。两半合在一起的铜钱中央,那个“渊”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半枚铜钱半局棋,一子落定天下知。

    “走吧。”他把铜钱收好,“青霜山还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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