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在许大茂那张写满了紧张和期待的脸上。
许大茂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等着钟国胜继续往下说。
许大茂已经把娄家的处境听进去了,现在知道钟国胜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关于自己的事。
“大茂哥,你目前有个二选一的选择。”
钟国胜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静而清晰,“第一条:舍不得娄晓娥,就跟着娄家一起走,离开四九城,去港岛。港岛那边的医疗条件比这边先进得多,你那个问题,很大概率能治。”
许大茂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双手开始微微发抖。
“能治”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捅开了许大茂心里那道锁了的门。
去鼓楼医院拿化验单那天,许大茂在自家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孩子,没前途,守着一个放映员的位子混到退休。
现在钟国胜告诉自己,自己那个问题能治。
许大茂张开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钟国胜看着许大茂那副激动得小胡子直抖的样子,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往下说:“第二条:舍不得自己的前途和安稳,就直接离婚。趁着风暴还没正式刮起来,跟娄晓娥办完离婚手续,保住放映员的位置,安安稳稳留在四九城。”
钟国胜把手收回,看着许大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就这两条路,没有第三条。”
许大茂听了第二条路之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不是那种深思熟虑之后的否定,而是一种发自本能的、下意识的排斥。
刚要开口说什么,钟国胜抬手按住许大茂的胳膊,示意许大茂先别急着表态。
“你先别激动,我现在跟你说风险。”
钟国胜把手从许大茂胳膊上收回来,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跟着娄家去了港岛,你人生地不熟。娄半城在四九城是大资本家,他的大房和大房子女早就在那边了。你呢?你许大茂在四九城好歹是个放映员,八大员之一,走遍公社都有人管你叫许师傅。到了那边你连放映员都不是。到了那边,娄家很大概率会甩掉你。”
许大茂脸上的激动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慢慢褪了下去。
钟国胜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钉子,把许大茂刚才那股冲昏头脑的热乎劲儿钉在了地上。
许大茂想起自己平时最擅长的事,巴结领导、钻营关系、见风使舵,到了香江,这些本事全用不上。
自己不会说港岛话,不认识港岛的任何人,连港岛的街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自己只是一个放电影的,到了那边连放电影的资格都没有。
钟国胜给了许大茂最后一句话:“怎么选择,你自己想清楚,不管选哪条路,出了这个门,这些话我没说过,你也没听过。”
说完拿起筷子夹了片酱牛肉,给许大茂留出安静的空间去消化这些信息。
许大茂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那碟蒜泥白肉,沉默了很长时间。
脑子里反复转着钟国胜刚才那两句话,“去了香江能治”,“到了那边娄家很可能会甩掉你”。
这两句话像两列相向而行的火车,在许大茂脑子里轰隆隆地撞在一起。
许大茂在心里把两条路都反复掂量了好几遍,却迟迟拿不定主意。
抬头看着钟国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端起桌上那杯汾酒,一口闷掉了。
许大茂推开自家院门时已经快夜里十点了。
反手把门闩插上,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几下,许大茂仰头看着头顶的夜空,脑子里全是钟国胜今晚说的那些话。
娄家被盯上了。
风暴一来头一批就冲击娄家。
跟着娄家走,能去港岛,能治病,但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很可能被甩掉。
留在四九城,离了婚保住放映员的位置,安安稳稳,但要背一辈子良心的债。
许大茂想起搬到鼓楼东大街这个小院之后的日子。
自己每天骑着自行车下乡放电影,娄晓娥在家做饭洗衣。
日子虽然紧巴,但比以前在那座大院里被易中海压着、被傻柱挤兑、被所有人当笑话看的时候安生多了。
娄晓娥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把杯子放在许大茂手边的石桌上。
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没有急着问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许大茂坐着。
许大茂把烟头摁灭,看着搪瓷缸子里冒出的热气在夜风里散开,然后开口了。
把今晚钟国胜请客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娄家怎么被盯上的,钟国胜告诉自己两个选择,每个选择的利弊是什么,全都说了。
娄晓娥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困惑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平静。
“你怎么想的。”娄晓娥问。
许大茂又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我不知道。”
许大茂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许大茂说自己既舍不得娄晓娥,又害怕跟着娄家去了港岛之后的处境。
钟国胜说得对,到了那边自己什么都不是,娄家真有可能甩掉自己,他许大茂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被人当成累赘。
可留在四九城,娄晓娥的成分问题迟早会烧到自己头上,就算离了婚保全了自己,这辈子都得背着“为了自保抛弃老婆”的良心债。
两条选择都是赌,许大茂不知道该押哪一头。
“以前觉得自己挺能算计的。”
许大茂低着头看着石桌,声音沙哑而疲惫,“现在想想,以前在厂里送礼跑关系、请客吃饭、巴结领导,那些都是小聪明,上不了台面。真到了这种要命的选择上,我根本算计不出哪个对哪个错。”
娄晓娥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没怨言,你要留,我陪你留。你要走,我跟你走。”
说完转身进了屋,木门在娄晓娥身后轻轻关上。
许大茂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刚才在饭馆里跟钟国胜信誓旦旦地说“是真心愿意”,现在许大茂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