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莫要伤了和气。”
紫云真人把玩着指尖的银丝拂尘,适时出声打断。
“这曼陀寺的地形,倒像是个天然的瓮。”
“不如我们兵分三路。”
她的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三道深深的白痕。
“天剑宗主杀伐,负责强攻正面,撕开防线。”
“我紫霄宫弟子绕行四方,布下困龙大阵,断绝寺中怨气补给。”
“玄清道兄与白马寺的高僧,则从后山小径潜入,直取那诡子母的首级。”
营帐角落里,一直闭目盘膝的法明禅师缓缓睁开眼。
“阿弥陀佛。”
他低宣一声佛号,从宽大的僧袍中取出一柄降魔杵。
杵身金光流转,隐隐有梵音禅唱在大帐内回荡。
“老衲这降魔杵,专克世间一切邪祟。”
“那诡子母若敢现身,定叫她有来无回。”
翌日清晨,晨雾未散。
三宗联军拔营起寨,浩浩荡荡朝着苍梧山方向进发。
五百名被强征来的凡人士兵走在最前头,手里握着长矛,腿肚子却直打哆嗦。
在他们身后,百余名各宗修士脚踏飞剑,手执法器,旌旗蔽日,杀气腾腾。
沿途的村镇死寂一片。
百姓们早早关门闭户,将门窗用木板钉死,缩在床底瑟瑟发抖。
偶尔有几个胆大的汉子,凑到门缝前偷眼打量。
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们。
他们心里既盼着这群人能将那吃人的鬼寺彻底铲除,又怕战火烧红了眼,连带着将自己的村子也烧成灰烬。
白河县衙内。
孙县令听到联军出动的消息,如蒙大赦般长出了一口气。
他一把扯正头顶的乌纱帽,急声吩咐衙役。
“快!在县城门口摆上最高规格的香案!”
“本官要亲自在这儿,迎各位仙师凯旋归来!”
他这边喊得震天响。
后堂里,那个尖嘴猴腮的师爷却正手脚麻利地将两根金条塞进鞋底。
包袱已经打好,就藏在后门的马车上,只等风向不对,随时准备跑路。
青石镇。
玄真子捏着刚收到的师门传讯符,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师尊有令,命我作为前哨,先行探明曼陀寺的最新动向。”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
捏了个剑诀,脚下飞剑发出一声清鸣,载着他化作一道长虹,直奔曼陀寺而去。
五十里路,不过须臾。
飞至曼陀寺十里外,玄真子猛地按下剑光,落在了一处隐蔽的矮坡上。
他并拢双指,在双目上飞快抹过,开启法眼向前方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陡然凝滞。
前方的天穹仿佛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血红色的怨云剧烈翻涌,将整座曼陀寺死死罩在下方。
云层中,密密麻麻的诡影来回穿梭,发出令人牙酸的凄厉嚎叫。
这等规模的怨气,根本不是几只高阶诡异能凑出来的。
更让玄真子头皮发麻的,是那片血云的正中央。
隐隐有一只巨大的暗金竖瞳,正穿透重重雾霭,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
仿佛早已洞悉了联军的每一步棋,正居高临下地看一场拙劣的戏。
玄真子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道袍。
他强忍着掉头就跑的冲动,死死盯着寺外的布防。
朱漆大门紧闭。
高高的围墙上,几十头干瘪的行尸正在僵硬地来回巡视。
每隔十步,便笔直地站着一个惨白的纸人兵卒。
纸人脸上那死气沉沉的笑意,在血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渗人。
戒备森严,滴水不漏。
探明了情况,玄真子正欲抽身撤退。
脚下的泥土突然发出一声古怪的闷响。
他低头一看,原本坚实的地面,不知何时竟变成了软烂的黑色沼泽。
水腥气扑面而来。
“哗啦——”
泥沼中猛地探出十几双青白色的浮肿手臂。
指甲尖锐如钩,死死抓住了玄真子的脚踝,拼命将他往下拖拽。
“找死!”
玄真子大惊失色,反手拔出腰间长剑,对准那些手臂狠狠斩下。
剑光如雪,瞬间将几只手臂齐根切断。
黑色的腥臭汁液喷溅而出。
但下一瞬,泥沼中又涌出更多的手臂。
斩断一双,便生出十双,无穷无尽,宛如附骨之疽。
冰冷的寒意顺着脚踝直逼心脉。
玄真子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剑刃上。
“给我破!”
他厉喝一声,元婴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强横的剑气硬生生在泥沼中炸开一条生路。
他借着反震之力腾空而起,连飞剑都顾不得收,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片死地。
联军大营。
玄真子形容狼狈地扑进中军大帐,将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禀报。
紫云真人听罢,指尖的银丝拂尘猛地一顿。
“十里外便有水鬼埋伏?”
她面色阴沉如水。
“看来,曼陀寺早就料到了我们的行军路线。”
“那又如何!”
剑无双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嗜血的狂热。
“区区行尸土遁,几只水鬼作祟,何足为惧!”
“明日我亲自领剑阵开路,倒要看看这帮见不得光的腌臜东西,能挡我几剑!”
玄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战栗。
“剑宗主不可轻敌。”
“弟子还在曼陀寺上空的血云中,看到了一只巨大的暗金竖瞳。”
“那只眼睛……就像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此言一出,大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三位化神真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凝重。
法明禅师停止了拨动佛珠。
他双手合十,花白的眉毛紧紧皱起。
“阿弥陀佛。”
“此乃邪神之眼。”
“老衲曾在本寺的藏经阁残卷中,见过关于此物的记载。”
法明禅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透着压抑的沉重。
“邪神眼开,百里尽收。”
“只要被它盯上,世间无物可遁。”
紫云真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如此说来,我们刚才定下的三路合围之计,岂不是全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她猛地站起身,在案桌前来回踱步。
“敌暗我明,这仗还怎么打!”
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牛油巨烛燃烧的爆响声,一下下敲击着众人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