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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首杀妖兽

    风从山涧灌下来,冷冷的,像一把冰刀贴着地面刮过。

    叶尘站在林间空地边缘,脚边的碎石还在往下滚。他浑身浴血,衣衫被犀角撕得稀烂,露出底下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肌肉。血从他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边眉毛,他没有擦。

    铁甲犀倒在他面前三丈外。那是一座肉山轰然倾颓的样子,四条腿僵直地伸着,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血。血泊在碎石地上慢慢洇开,渗进石缝里,把那些灰白的石子一颗一颗染成深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着妖兽身上特有的膻腥,熏得人想呕。

    叶尘没有呕。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细碎的伤口,指节处的皮肉翻卷起来,露出底下嫩红的肉。这双手一刻钟前还握着那把断剑,现在剑已经断了,剑尖那截还插在铁甲犀的眼窝里,只露出半寸剑柄。

    他记得那一剑刺进去的触感。起先是硬,铁甲犀的厚皮像一层铁甲,剑尖顶上去的时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是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剑断了,断口处崩飞的铁屑划破了他的虎口。血珠子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握着剩下的半截断剑,趁着铁甲犀甩头的那一瞬把断口对准那只黄澄澄的眼珠,用尽全身力气捅了进去。

    那一剑捅进去的时候,铁甲犀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它的眼皮猛地合拢,又缓缓睁开,那只完好的左眼里倒映着叶尘的影子,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它张了张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闷吼,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它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都震了一下,林间的鸟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在灰蒙蒙的天上绕了两圈,又落回枝头。

    叶尘走到犀牛头前,握住那截剑柄用力往外一拔。剑刃带着一蓬血雾抽出来,剑身上沾满了黏稠的液体,红白相间。他将断剑在犀牛皮上蹭了蹭,收入腰间。

    然后他蹲下身,把手伸进犀牛腹部的伤口里。腹腔里还是温热的,内脏的触感滑腻而柔软,像把手伸进一锅刚煮开的粥里。他的手指在那些温热的内脏间摸索,触到了肝脏,触到了胃袋,触到了一根断裂的肋骨。断骨的茬口锋利,在他手背上又划了一道口子,他没有理会。

    终于,指尖碰到了一样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把它掏出来。拳头大小,通体灰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雕刻上去的,是妖气在体内凝结时自然生成的,每一道都代表着铁甲犀数十年修炼的痕迹。妖核握在掌心,隐隐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能量在核内缓缓流动,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叶尘盘膝坐下,将妖核捧在掌心。晨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妖核表面,反射出一层幽幽的冷光。他闭上眼,催动了混沌珠。胸口的玉佩微微一热,一股无形的吸力顺着经脉涌到掌心。妖核在他掌心里剧烈震颤起来,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飞蛾,灰白色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从灰白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灰败。那些细密的纹路一寸一寸地变淡,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咔的一声。妖核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涌出一缕精纯的妖力。那股妖力还没来得及消散,便被混沌珠的吸力卷了进去。妖核在他掌心里碎成了几瓣,又碎成了粉末,最后化为一撮灰白色的细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被山风吹散。

    丹田中炸开了一团火。那股被混沌珠转化后的妖核能量像一股滚烫的岩浆,顺着经脉奔涌而入。丹田中的气旋被这股外力一激,开始疯狂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炼气五层圆满的瓶颈在这股洪流面前薄得像一层纸,顷刻间便被冲破。

    炼气六层。

    叶尘睁开眼。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原来的五官,可眉眼间已多了几分锋利的东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松开,再握拳。掌心里那股力量感沉甸甸的,像握住了一块烧红的铁。

    他站起身,走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前。那石头是花岗岩,质地坚硬,上面长满了青苔,不知在这片林间空地上卧了多少年。叶尘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掌,惊雷掌挟着奔雷劲,一掌拍在石面上。石头没有碎,石面上多了一个深达寸许的掌印,掌印边缘的石质被震成了齑粉,簌簌往下落。掌印中央一片焦黑,隐隐有电弧游走的痕迹。

    叶尘收回手掌。他忽然很想找个人打一架,不是像在宗门里那样藏着掖着,是痛痛快快地把拳头砸出去,把这三年来积攒的所有不甘和屈辱统统砸出去。但他只是站了片刻,弯腰捡起地上的犀角和犀牛皮,捆成一捆背在背上。

    就在他蹲下身去捡犀角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卷兽皮。兽皮被压在犀牛尸体旁边的碎石堆里,只露出边缘一角。那一角已经发黄发黑,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一张完整的地图上撕下来的。叶尘将碎石扒开,抽出那卷兽皮。

    巴掌大小,摊开后上面绘制着一幅残缺的地图。墨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依稀能看出山峦的走势和河流的蜿蜒。地图中央,一座山峰被用朱砂圈了一个圆圈,朱砂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沉在兽皮的纹理里,像一滴陈年的血。地图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古篆字,叶尘凑到眼前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了四个字。

    元婴。坐化。

    他把兽皮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再翻回去,凑到鼻端嗅了嗅,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岁月的霉味,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里。元婴修士的坐化洞府,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滚了几遍。他将兽皮小心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又在碎石堆里翻找了一阵,没再发现其他碎片。

    他直起腰,望了一眼妖兽山脉深处。那里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然后他背上包袱,转身踏上了归途。

    回到宗门时已是深夜。山门的石狮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守门弟子歪在石阶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叶尘递上令牌,那弟子验过之后正要放行,忽然看见他背上那根三尺长的犀角,惺忪的睡眼一下子睁大了。

    “你一个人去的?”

    叶尘点头,没有停步。他穿过寂静的演武场,穿过黑漆漆的药田,回到那间破屋。关上门,将犀角和犀牛皮放在墙角,又将怀里那卷兽皮取出来,在床边摊开。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兽皮上,他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将兽皮上的地图又仔细看了一遍。地图残缺得太厉害了,指引的路线在中途便断掉,只能看出大致的方位指向妖兽山脉更深处。

    他将兽皮重新折好贴身收起,盘膝坐在床板上,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混沌珠。混沌珠中紫叶草又长了一截,最早那几株已经紫中透金,叶片肥厚得像要滴出汁液来。灵药种子也已全部发芽,嫩绿的芽尖在混沌雾气中轻轻摇曳。他走到那几株长势最好的紫叶草前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叶片冰凉,触感像上好的绸缎。

    再等几日,等这批紫叶草全部催到百年份,他就开炉炼丹。筑基丹的丹方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只差药材凑齐。

    叶尘在虚空中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运转《混沌造化诀》。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他的经脉,丹田中的气旋缓缓转动,将灵气一丝一丝炼化。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脸上的伤口在混沌灵气的滋养下缓缓愈合。他在混沌珠中修炼了整整三十个时辰,等他退出时窗外仍是深夜,月已西斜。

    他躺下来闭上眼,怀里那卷兽皮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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