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始殿偏殿里，曹叡站在窗前，看着那四个身影转过宫墙拐角，消失在浓绿的树荫里。
他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辟邪，”他唤道，“那盒饴糖还剩多少？”
“回陛下，还剩大半盒。”
“收好了。”曹叡转过身来，走回案后坐下，拿起朱笔，“以后说不定还要发呢。”
辟邪低头应了声“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窗外传来隐约的笑声，隔着几重宫墙和满城浓荫，飘进殿来，混着初夏的风和蝉鸣，轻轻落在案头那卷摊开的奏疏上。
曹叡摇了摇头，笑了一声，提笔蘸朱，在那卷幽州屯田的奏报末尾批了一个“准”字。
笔尖落下时，殿外正好有一阵穿堂风过，把案角的纸页吹得哗啦翻动，像有人在一旁附和着笑。
太和十二年的夏天，就在这满城槐香、几声老笑、一颗饴糖的甜意里，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前流淌着。
六月的洛阳城里，四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就这么勾肩搭背地走在街上，穿着家常的袍子，腰间挂着酒葫芦，像四个刚下了学的老顽童。
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几个认得他们的，赶紧退到路边躬身行礼。
可他们谁也没注意，只顾着互相揭短、拌嘴、大笑。笑声顺着长街一路滚过去，惊起几只栖在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向湛蓝湛蓝的天空。
两个月后，太和十二年八月，大魏举行了第一次科举考试。
考场设在洛阳城南的太学里，从各州郡选拔上来的学子共三百余人，分经义、策论、律令、算学四科，连考三日。
试卷由庞统亲自主持拟定，经曹叡审阅后封存，开考当日当众拆封，考生答卷糊名誊抄，考官集体阅卷，层层复核。
放榜那日，洛阳城南门外的城墙根下挤满了人。红纸黑字写成的榜单贴在墙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录取者的姓名和籍贯。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沉默着退到人群后面，也有人攥着榜单上的名字一遍一遍地看，像要把那几个字刻进眼睛里。
曹叡站在城楼上，远远地望着那片攒动的人头，沉默了很久。
“辟邪，”他偏过头，声音不高，“如今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你说这些人里，将来会不会又出几个姜维、邓艾？”
辟邪想了想，答道：“陛下，臣觉得，只要路子对了，人才就不会缺。当年太祖用人，不拘门第，只看本事。
如今陛下开了科举，等于是把太祖那股子不拘一格用人的风气，写成了万世不易的章程。”
曹叡没有接话，只是靠在城垛上，望着远处那片被初秋的日光染成金色的原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九月，庞统入宫觐见。他进门时手里照旧攥着一卷奏疏，脸色却比平日凝重了几分。
行礼之后，他没有像往常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在殿中站定，把奏疏双手呈上。
“陛下，臣有本要奏。”
曹叡接过奏疏展开来看。里面内容条理分明、数字精准。神机营每月消耗的火药和铁弹，加上炮架维修、铳管更换、人员粮饷，一年下来损耗巨大。国库虽厚，可长此以往，必然入不敷出。
曹叡看完，把奏疏放在案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太傅的意思，朕明白了，这件事，朕已经有了着落。”
庞统微微一愣：“陛下是指？”
曹叡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幅舆图前，手指越过东海，点在倭国群岛的位置上。
他的指尖在那片岛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偏过头，看着庞统，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太傅可知道，这弹丸之地底下埋着什么？”
庞统摇了摇头。
“金银。”曹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日的金光给了朕一个消息，倭国诸岛多产金银，其储量之丰，远超中原。若能取之，神机营百年之用，尽在其中矣。”(假的纯属夸大，因为无从考证)
他走回案后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所以朕打算明年春天，亲征倭国。”
庞统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案上曹叡为自己留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盏子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石子落入静水。
“陛下若真要征倭，臣有一事提醒。”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倭国僻处东海，隔海千里。大军渡海，粮道、兵员、船只、风向，一样都不能马虎。
另外，必须师出有名。若无正当由头便兴兵远征，只怕会遭受非议。”
曹叡点了点头：“太傅说得对。师出有名，朕会安排。”
时间很快便来到了太和十三年，刚开春，大魏就遇到了一件难受的事。
二月，陈群病逝。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走得很安详。据府上的人说，他临终前还在灯下翻看自己完善的《新律》，看完之后搁下书卷，靠在榻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便再也没有醒来。
董奉赶到时，人已经去了。
曹叡接到消息时正在偏殿批阅奏疏。他搁下朱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带着辟邪亲自去陈府吊唁。
灵堂上白幡低垂，陈群的棺椁停在正堂，棺前供着几碟他生前爱吃的素点。陈泰跪在灵前，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腰束白绦，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肩膀微微颤抖。
曹叡在香案前上了一炷香，弯腰行了一礼，然后走到陈泰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放得很轻：“你父亲是三朝老臣，朕心里有数。守孝期满之后，中书省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陈泰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面，声音沙哑却稳当：“谢陛下。”
守孝期间，陈泰暂别朝堂。姜维暂代中书令之职，邓艾继续统筹大司农事务，朝政在庞统的主持下依然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三月，洛阳城里的槐树刚抽了新芽，曹叡在建始殿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朝议。参加者不过十余人，除了庞统、姜维、邓艾、马超、马岱之外，还有几位中书省的郎官。
曹叡开门见山：“朕打算亲征倭国，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殿中安静了一瞬。马超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陛下，臣愿为先锋！”
马岱紧随其后：“臣愿随陛下渡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