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破费升天 > 第127章 江雪

第127章 江雪

    深夜十一点,咖啡店的灯还亮着,但门已经锁了。陆江流坐在吧台内侧,腿上横着那只橘猫,猫正用一种"你又熬夜还不给我开罐头"的表情看着他,尾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手腕,频率像是在给某个看不见的节拍器打点。林小禾蹲在吧台对面,笔记本电脑放在一把椅子上,屏幕的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像一张刚冲洗出来的胶片底片。

    "江雪,女,四十六岁。韩省亲妹妹,大他六岁。"林小禾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一份份扫描文件从灰市的数据接口被拽进她的本地文件夹里,"二十岁那年出了意外,具体事故原因没有记录——病历只写了'高坠伤,脊柱骨折,胸椎以下完全性截瘫'。从那以后就没站起来过。她现在住在江城老城区一家叫'安宁疗养院'的地方,注册法人是个叫'李长顺'的人,但这名字是假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陈雪的女人——名字对调了,就是江雪本人。"

    "她自己控制那家疗养院?"简俭的声音从吧台另一侧传来。他靠在窗台上,手里没拿笔记本,但他的右手小指在窗沿上轻轻叩着,像在记录这段对话的长度。

    "对。她用陈雪的名义注册了疗养院,用江雪的名字出现在病案里。同一张脸,两套身份,一套用来活着,一套用来被照顾。"林小禾把一张翻拍的证件照放大,屏幕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二十岁左右,眉眼与韩省有七八分相似,但嘴角是弯的,带着一种他脸上从未出现过的、像是随时会笑出来的弧度。"这是她出事前拍的。之后的所有档案里都没有照片了。韩省把所有影像记录都锁死了,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现状。"

    陆江流把猫从腿上挪到吧台上,猫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在吧台台面上踩了两脚,选了个离他手肘最近的位置重新趴下来,像在表达"我原谅你了但你最好别再挪我"。"她比韩省大六岁。那她出事那年,韩省多大?"他看向林小禾,问了句。

    林小禾翻了翻新的文件:"十四岁。他十四岁的时候,他姐从楼上摔下来,终身瘫痪。"她把那张二十岁年轻女人的照片拖到屏幕正中央,又调出了韩省十四岁时的学籍照——瘦削,沉默,眼睛像两个没有光的玻璃珠,那张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像是已经提前接受了某种结局的平静,"你知道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吗?"

    陆江流没有说话。简俭也没有。

    林小禾自己回答了:"因为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他好过的人,在他十四岁那年摔断了脊梁。他后来所有的空洞、冷漠、没有表情——都是从那之后开始长出来的。"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中间隔了三十年,但两人的五官骨架有着明显的相似性,"他每个月去疗养院看她一次。从十四岁到四十岁,从未间断。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她的存在。连'俭偶'项目里那些跟他合作了十几年的副手都不知道。"

    简俭从窗台上直起身,他的右手小指不再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细微的动作——像是他正在用指腹反复按压窗沿某个特定的位置。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也就是说,韩省的软肋不仅存在,而且一直放在一个他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因为他相信没有人会查到江雪这条线。"

    "他相信没人会查到江雪这条线,是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泄露过这条线的存在。"陆江流拿起手机上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名字,然后把它放下,"但纪小瓷外婆的笔记里记了那条转账记录。她自己可能都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下来了。她记下来了,林小禾查到了,我们现在知道了。"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橘猫在吧台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爪子搭在陆江流的手腕上,像是在提醒他"你手别抖"。陆江流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肚皮,猫的呼噜声响起来,像一台被拧到最低挡的发动机。"那他知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林小禾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方,没按下去。

    "不知道。"陆江流的手指从猫肚皮上收回来,在吧台上轻轻叩了两下,"如果他知道,他会立刻把江雪转移。但疗养院的监控记录显示,最近的安保措施没有任何变化。他还在按旧习惯行事。"

    简俭从窗台边走过来了,站在吧台另一侧,把手机屏幕调亮,上面是安宁疗养院的卫星地图,"那家疗养院的安保等级确实不高——围墙高度两米,没有铁丝网,没有红外感应器。正门只有一个保安亭,夜班只有一个人值岗。跟省者联盟总坛地下保险库比起来,它几乎是敞开的。"

    林小禾把地图放大,看了一圈之后说了一句让语气低了下去的话:"他在赌。赌我们不会对一个高位截瘫的女人动手。"她抬起头,白发在屏幕蓝光里泛着一层冷调的光,"他说得对,我们确实不会。"

    "不会动她。"陆江流的手停在猫的耳朵后面,猫正在用一种"你摸对了位置"的表情缓慢地眨眼,"但我们可以让她自己动。"

    简俭握着窗框边缘的手微紧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冰凉的木框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你要怎么让她自己动?"

    "让她知道我们找过她。不用威胁,不用施压,就是让她知道——'有人找到我了'。她如果觉得不安全,她会主动联系她哥。她一动,韩省就知道了——但不知道我们想干什么。"

    林小禾的鼠标停住了。她看着陆江流,像是在等他把这句话的余韵放完。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之前说'亮牌',意思是只让他知道我们知道,但不让他知道我们知道多少。"她顿了顿,"你想把棋盘翻开一角,然后等他走下一步。"

    "对。"陆江流站起来,吧台上的猫被他这一动惊醒了,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尾巴竖成旗杆,"我不动陈雪。但我要让韩省知道——我知道陈雪。这一步,叫做亮牌。"

    他把手机从吧台上拿起来,打开记事本,打了一行字。没有发送,只是保存着,让屏幕亮了一会儿,然后按灭了。"如果我明天去安宁疗养院门口站十分钟,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然后离开——韩省那边最快什么时候会收到消息?"

    林小禾估算了一下:"如果疗养院的监控系统跟他个人终端有实时联动,他会在十二分钟内看到画面。如果没有实时联动,最慢第二天早上会有例行简报送到他桌上。"

    "那就明天下午。"陆江流把手机放回口袋,弯腰把蹲在吧台上的猫捞起来。猫在他臂弯里缩成一个球,尾巴搭在他的手肘上,"下午三点,我去疗养院门口站十分钟。不进去,不跟任何人说话,不拍照,不留下任何痕迹。只是站在那里——十分钟之后转身离开。韩省会看到画面,会知道我去过。但他不知道我去干什么,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跟陈雪说过话。这个不确定性,就是我要的。"

    简俭已经翻开了笔记本,正在快速书写。他写完之后抬起头:"如果他看到你在那里,做出激进反应——比如立刻转移陈雪,或者直接来找你——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转移也没用。我只需要让他开始想'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陆江流把猫换到另一只手臂上,猫不满地"喵"了一声,但没有跳下去,"他越是想要隐藏陈雪,就越会在隐藏的过程中暴露更多。转移需要车辆、人员、路线。只要他动,我们就能看到他的后勤网络。到时候我们不需要再查陈雪在哪——看他往哪里送人,我们就知道她去了哪里。"

    林小禾把电脑合上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然后绕过吧台,站在陆江流面前。她比他矮了将近一头,但她的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那种"你最好是想清楚了再说话"的节奏:"你站在疗养院门口那十分钟,如果被韩省的人直接当面拦截了,怎么办?"

    "那我就告诉他——'我来看看你姐。'"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姐确实在那里,我们查到了。他没法否认。我承认我知道,他也只能承认。没有谎言,没有威胁,就一句实话。实话最难处理,因为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句实话。"陆江流把猫放回吧台上,猫蹲下来开始洗脸,像是已经完成了今晚的监督任务,准备进入夜间的休整状态。他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脖子,肩关节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明天下午三点。我站在那儿,让摄像头拍清楚。你们俩谁都不用来,免得被认出来。然后回来,接着做下一步。"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那扇已经锁上的门,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吧台上的薄荷草吹得歪了一下,又回正了。"现在先去睡。明天还得给猫开罐头。"

    林小禾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刚说'下一步'——下一步是什么?"

    "等他来找我。"陆江流站在门口,路灯的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在巷口的地面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长条。他把门关上了,锁芯归位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格外清晰,"他一定会来找我的。他那种人,不会容忍有人站在他妹妹的门口而不去找他解释。他在乎的不是我去没去过,是我想不想让他知道我去过。我在那儿站了十分钟——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句话了。"

    夜色里,远处传来一声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低沉而均匀。橘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外侧,正在用一种"你们明天搞事能不能带上我"的表情看着门口的方向。吧台上那盏暖黄色的小灯还亮着,照亮了桌面上半杯没喝完的凉白开和那盆薄荷草边缘一滴正在缓慢滑落的水珠。

    本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