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梁砚把所有证据摆在了会议桌上。
上午九点,会议室的灯开着,白光把长桌上的文件照得发白。长桌上,证据按时间顺序排列,从左到右,从2003年到2021年,十九年的时间线在桌上铺开。每一份文件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证据名称、来源、时间、编号。标签是白色的,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很工整,是小周的字。
梁砚站在长桌一端,手里拿着一份汇总报告,报告有十页,上面列着所有证据的清单和关联分析。他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到证据上,又从证据上移回报告,来回看了三遍。小周坐在长桌左侧,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曾莞坐在右侧,面前放着尸检报告和指纹比对报告。老赵坐在最里面,手里端着保温杯,茶水冒着白汽。
"第二阶段调查,正式闭环。"梁砚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从台账暗记破译开始,到指纹匹配结束,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锦华公寓701住户。"
他走到长桌前,用手指点着最左边的一份文件,那是台账暗记的破译报告。
"第一,台账暗记。"他说,"我们在十九年的台账里,发现了一套隐秘的划痕记录系统。暗记的位置对应楼层,数量对应租住天数,深浅对应是否为置换周期。这套暗记系统,从2007年开始,一直持续到2021年,覆盖了所有作案年份的八月置换周期。"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份文件,是指纹比对报告。
"第二,指纹匹配。"他说,"技术组在台账的暗记页面上,提取到了一枚残缺指纹。这枚指纹跨十五年、跨多本台账、跨多个年份反复出现,对应所有关键八月置换周期。随后,我们在701房间里提取到了完整的指纹,与台账上的残缺指纹完全吻合,十二个特征点全部重合。"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份文件,是四户人家的证词汇总。
"第三,四户配合。"他说,"502周德福负责账务掩护,代交房租维持失踪者'活着'的假象;403陈淑兰负责药物控制,提供麻痹类药物让受害者不发声;601王建国负责锁具权限,配钥匙让凶手自由出入受害者房间;205刘桂芳负责人流掩护,找体型相似的工人制造受害者还活着的背影假象。四户人家互不知情,各自为了一点小钱,拼成了一个完美的杀人公式。"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份文件,是流动人口失踪记录。
"第四,断层年份。"他说,"2013年、2016年、2019年,三个断层年份,台账里没有暗记,但锦华公寓周边有十二个流动人口失踪。这些失踪者最后出现的位置都在锦华公寓周边五百米范围内,围成一个圆,圆心是锦华公寓。蛰伏不是停止,蛰伏是换了猎物——从住户换成流动人口,用更安全的方式继续杀戮。"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份文件,是凶手的居住轨迹分析。
"第五,居住轨迹。"他说,"2003到2006年,流动期,无固定楼层;2007到2012年,五楼期,每年八月置换;2013年,蛰伏期,五楼转七楼;2014到2021年,七楼期,固定居所。十九年,四个阶段,从流动到固定,从租客到常住户,完成了进化。"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份文件,是许砚手记的篡改鉴定报告。
"第六,手记篡改。"他说,"许砚的手记里有五页被人篡改,字迹和墨水都与其他页不同。篡改时间在许砚死后,篡改者用碳素墨水覆盖了原来的蓝黑墨水字迹。五页被篡改的内容,正好对应许砚观测最密集、最接近真相的五个时间点。"
他的手指移到最后一份文件,是邻居走访记录。
"第七,熟人面孔。"他说,"所有邻居对701住户的评价都一样:老实、热心、不爱说话、独来独往。他用了八年时间,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老好人形象。但邻居们也注意到了异常——不定期消失三到五天、每年八月特别忙、看人的眼神很专注、手有时候会抖。这些异常被他的'老实人'形象掩盖了。"
七份文件,七条证据,在长桌上排成一排,像七道锁,每一道都锁向同一个人。
"七条证据,全部指向701住户。"梁砚说,他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台账暗记证明有人在长期记录作案轨迹,指纹匹配证明701住户就是那个记录者,四户配合证明作案需要四个环节的支撑,断层年份证明凶手在蛰伏期换了猎物,居住轨迹证明凶手从流动进化为固定,手记篡改证明凶手在许砚死后进入过她的房间,熟人面孔证明凶手用老实人形象掩盖了真实身份。七条证据,环环相扣,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证据链完整吗?"老赵问,他放下保温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能不能定罪?"
"还不能完全定罪。"梁砚说,他的声音很平,"我们有间接证据,有指纹证据,但还缺少直接证据——作案工具、受害者遗物、目击证人、口供。指纹只能证明他翻阅过台账,不能直接证明他杀了人。四户人家的证词只能证明他们提供了配合,不能直接证明他们知道是在帮凶。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直接证据。"
"但已经足够锁定嫌疑人了。"曾莞说,她的声音很轻,"七条证据全部指向同一个人,这不是巧合。指纹是铁证,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杀人,但足以把他列为重大嫌疑人,对他进行24小时监控和深入调查。"
"对。"梁砚说,他走到白板前,写下"701住户,重大嫌疑人"几个字,"从今天起,701住户列为重大嫌疑人,24小时监控,不许他离开视线。同时,申请搜查令,对701房间进行全面搜查,找作案工具、受害者遗物、药物、账本、任何能直接证明他罪行的东西。"
"第二阶段闭环,第三阶段开始。"他说,他的声音很沉,"第二阶段,我们破译了台账暗记,找到了指纹,锁定了嫌疑人。第三阶段,我们要找到直接证据,撬开他的嘴,让他认罪。十九年,二十四条人命,是时候收网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长桌上的七份文件在白光下泛着光,像七道锁,又像七道判决书。白板上的字在灯光下很醒目,"701住户,重大嫌疑人",黑色的字迹,像一道烙印。小周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划得很重。曾莞把指纹比对报告整理好,放回档案袋。老赵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十九年。"梁砚说,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十九年,二十四条人命,七条证据,一个嫌疑人。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长桌上的证据。七份文件并排躺着,在白光下泛着光,像七个沉默的证人,在为二十四个无法安息的灵魂作证。
"申请搜查令,今天就去。"他说,"我等不及了。"
门开了,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长方形的光。他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步,一步,很稳,很急。会议室里,白板上的字还在,"701住户,重大嫌疑人",黑色的字迹,像一道烙印,刻在白板上,刻在每个人的心上。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长方形的光带,光带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像二十四个无法安息的灵魂,在光柱里静静地飘荡,等待着,等待着迟来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