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区,也就是唐楼。
楼梯间没有灯。
苏牧跟着老头往上走,脚下的水泥台阶缺了好几块边角,露出里面锈得发黑的钢筋。
墙壁上的涂料脱落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泛着一层潮乎乎的水光。
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从各个角落里渗出来,黏在皮肤上。
三楼拐角的铁门开着,门板上的铰链断了一根,整扇门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老头侧身挤过去,苏牧跟在后面。
走廊尽头是一片铁皮搭出来的棚子,原本应该是天台上的临时加建,现在被隔成了好几个格子间。
每个格子间的面积大概六七个平方,刚够塞进一张木板床和一个装杂物的纸箱。
走廊里坐着四五个人。
有的蹲在地上分拣编织袋里的瓶子和纸皮,手指上全是黑灰,动作机械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
有的就靠在墙上,两条腿伸直了搁在地面上,眼睛睁着但没在看任何东西。
空洞。
苏牧在几张脸上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不是绝望,绝望至少还有情绪的温度。
这些人脸上的表情比绝望更深一层。
是一种已经把所有情绪都耗尽之后剩下的空白。
像一台跑完了所有程序之后停在桌面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什么都不运行了。
老头走到靠墙的一个铁皮格子间门口,摸出刚才顺路在楼下买的五个馒头。
他弯腰走进格子间。
里面也还躺着两个老头。
一个侧躺在木板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扔掉的棉袄,脸朝着墙。
另一个靠在墙角的纸箱堆旁边,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得像被太阳晒了三天的河床。
老头把馒头放在木板的边缘。
“吃点东西。”
声音很轻,跟说给自己听差不多。
侧躺的那个人动了一下,伸出一只手。
手背上的骨头突得很高,皮肤下面的血管青一道紫一道,像一截枯了的树根。
摸到馒头,握住,缩回去。
整个过程没有抬头,没有说谢,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另一个人连动都没动。
老头站了几秒,转身出来。
苏牧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揣在口袋里,把刚才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老头走到他旁边,从编织袋里翻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抽出一根,摸了半天口袋没找到火。
苏牧从桌上拿起不知道谁放在那的打火机,按了一下递过去。
老头凑上去点着,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和嘴里同时冒出来。
“都是以前开厂的、做工程的、搞批发的老板啊。”
他说的是走廊里那些人。
“来的时候身上揣着几十万几百万,结果最后连回去的路费都没剩下。”
烟灰掉在地上,他也不弹。
“输光了还背着一身债,根本不敢回去。”
“有老婆孩子的更不敢,怕回去面对那些眼睛。”
“就在这里耗着,一天一天地耗。”
老头吸了两口烟,把烟头掐灭在铁皮墙上。
“你别看他们现在这样,其实大部分人早就醒了。”
“知道赌博是条死路,知道不可能翻本了。”
“但醒得太晚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身上背了一屁股债,出去打工还到死也还不清,家也回不去了。”
“就跟那些游荡在阴间里不能转世的游魂野鬼一样。”
“一天天耗着,等死。”
他说“等死”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往走廊尽头那个躺着不动的人扫了一眼,停了一拍,又收回来。
那一拍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他说的所有话都重。
苏牧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铁皮棚的缝隙透进来几道细长的光,切在地面上像一排白色的刀痕。
他看着眼前这个弯着腰抽烟的老头。
佝偻的背,满是皱纹的手,浑浊的眼睛,还有后颈那块被烫伤留下的疤。
苏半夏给他看过照片。
十多年前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站得笔直,穿着白衬衫。
一只手搭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肩上,另一只手抱着一个扎两根小辫子的女娃娃。
女人笑得眼睛弯弯的,额头上有一颗小痣。
女娃娃握着男人的食指,嘴里吹着泡泡。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小夏七岁,全家福。
字迹工整,笔力很重,一笔一划都带着十年前的人才有的那种认真。
苏牧把视线从老头身上移开,看了一眼窗外。
透过铁皮棚的缝隙,能看到远处赌场酒店的楼顶。
金色的灯光在清晨的天幕下还没完全熄灭,像一颗镶在泥地里的假宝石。
“大叔。”
苏牧的声音从那种懒洋洋的松弛里退了出来。
老头转头看他。
“你刚才说,这里跟阴间一样。”
苏牧的眼睛对上老头的眼睛。
晨光从铁皮缝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灰扑扑的空气里,灰尘在光柱中上下翻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也没有任何变化。
“那你想家吗?”
就像在问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但每个字落下去的重量,在这个霉味弥漫的铁皮走廊里,比什么都沉。
“想过回家吗?”
老头的半截烟从指缝间滑出去。
烟头落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
红色的烟灰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然后还是灭了。
他的嘴张开了几次,但是没有声音。
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眼睛盯着苏牧的脸,瞳孔在那一刻缩成了两个点。
周围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楼下小卖部的收音机里传来一句广东话的天气预报,和铁皮棚顶上不知道什么鸟扑棱翅膀的声响。
老头没有回答。
苏牧也没有催。
两个人站在那条阴暗的走廊里,中间隔着十几年的时间。
远处的天边,太阳正在从海平面上推起第一道橘红色的光。
光照不进这条巷子。
但它在来的路上了。
与此同时,路氹另一头。
何悦从那个震耳欲聋的地方走出来。
清晨的凉风吹在她发烫的脸上,算是把最后一点酒气吹散了三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朱慕祯的通话记录还挂在最上面。
旁边两个同样玩了一宿的姑娘,正叽叽喳喳地讨论刚才真心话大冒险的惩罚。
“悦悦你输了的那个,体验一天普通人生活,你真要去啊?”
何悦翻了个白眼,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推。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何家人愿赌服输。”
她打了个哈欠。
“反正我闺蜜刚好私奔到澳门,我还能带着她一起玩。”
“想想两个身无分文的大小姐在街头体验民间疾苦,也挺有意思的。”
她边说边往路边走,没有去开自己的车,准备像普通人一样拦辆出租车。
“而且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我感觉今天或许能碰到些有意思的人。”
车子启动,汇入路氹清晨稀薄的车流。
何悦靠在后座上,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海的味道。
“师傅,你们早饭一般去哪吃啊?往那边开就行。”
出租车的转向灯闪了两下,拐进了通往老城区福隆新街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