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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你想家吗

    贫民区,也就是唐楼。

    楼梯间没有灯。

    苏牧跟着老头往上走,脚下的水泥台阶缺了好几块边角,露出里面锈得发黑的钢筋。

    墙壁上的涂料脱落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泛着一层潮乎乎的水光。

    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从各个角落里渗出来,黏在皮肤上。

    三楼拐角的铁门开着,门板上的铰链断了一根,整扇门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老头侧身挤过去,苏牧跟在后面。

    走廊尽头是一片铁皮搭出来的棚子,原本应该是天台上的临时加建,现在被隔成了好几个格子间。

    每个格子间的面积大概六七个平方,刚够塞进一张木板床和一个装杂物的纸箱。

    走廊里坐着四五个人。

    有的蹲在地上分拣编织袋里的瓶子和纸皮,手指上全是黑灰,动作机械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

    有的就靠在墙上,两条腿伸直了搁在地面上,眼睛睁着但没在看任何东西。

    空洞。

    苏牧在几张脸上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不是绝望,绝望至少还有情绪的温度。

    这些人脸上的表情比绝望更深一层。

    是一种已经把所有情绪都耗尽之后剩下的空白。

    像一台跑完了所有程序之后停在桌面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什么都不运行了。

    老头走到靠墙的一个铁皮格子间门口,摸出刚才顺路在楼下买的五个馒头。

    他弯腰走进格子间。

    里面也还躺着两个老头。

    一个侧躺在木板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扔掉的棉袄,脸朝着墙。

    另一个靠在墙角的纸箱堆旁边,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得像被太阳晒了三天的河床。

    老头把馒头放在木板的边缘。

    “吃点东西。”

    声音很轻,跟说给自己听差不多。

    侧躺的那个人动了一下,伸出一只手。

    手背上的骨头突得很高,皮肤下面的血管青一道紫一道,像一截枯了的树根。

    摸到馒头,握住,缩回去。

    整个过程没有抬头,没有说谢,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另一个人连动都没动。

    老头站了几秒,转身出来。

    苏牧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揣在口袋里,把刚才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老头走到他旁边,从编织袋里翻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抽出一根,摸了半天口袋没找到火。

    苏牧从桌上拿起不知道谁放在那的打火机,按了一下递过去。

    老头凑上去点着,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和嘴里同时冒出来。

    “都是以前开厂的、做工程的、搞批发的老板啊。”

    他说的是走廊里那些人。

    “来的时候身上揣着几十万几百万,结果最后连回去的路费都没剩下。”

    烟灰掉在地上,他也不弹。

    “输光了还背着一身债,根本不敢回去。”

    “有老婆孩子的更不敢,怕回去面对那些眼睛。”

    “就在这里耗着,一天一天地耗。”

    老头吸了两口烟,把烟头掐灭在铁皮墙上。

    “你别看他们现在这样,其实大部分人早就醒了。”

    “知道赌博是条死路,知道不可能翻本了。”

    “但醒得太晚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身上背了一屁股债,出去打工还到死也还不清,家也回不去了。”

    “就跟那些游荡在阴间里不能转世的游魂野鬼一样。”

    “一天天耗着,等死。”

    他说“等死”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往走廊尽头那个躺着不动的人扫了一眼,停了一拍,又收回来。

    那一拍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他说的所有话都重。

    苏牧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铁皮棚的缝隙透进来几道细长的光,切在地面上像一排白色的刀痕。

    他看着眼前这个弯着腰抽烟的老头。

    佝偻的背,满是皱纹的手,浑浊的眼睛,还有后颈那块被烫伤留下的疤。

    苏半夏给他看过照片。

    十多年前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站得笔直,穿着白衬衫。

    一只手搭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肩上,另一只手抱着一个扎两根小辫子的女娃娃。

    女人笑得眼睛弯弯的,额头上有一颗小痣。

    女娃娃握着男人的食指,嘴里吹着泡泡。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小夏七岁,全家福。

    字迹工整,笔力很重,一笔一划都带着十年前的人才有的那种认真。

    苏牧把视线从老头身上移开,看了一眼窗外。

    透过铁皮棚的缝隙,能看到远处赌场酒店的楼顶。

    金色的灯光在清晨的天幕下还没完全熄灭,像一颗镶在泥地里的假宝石。

    “大叔。”

    苏牧的声音从那种懒洋洋的松弛里退了出来。

    老头转头看他。

    “你刚才说,这里跟阴间一样。”

    苏牧的眼睛对上老头的眼睛。

    晨光从铁皮缝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灰扑扑的空气里,灰尘在光柱中上下翻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也没有任何变化。

    “那你想家吗?”

    就像在问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但每个字落下去的重量,在这个霉味弥漫的铁皮走廊里,比什么都沉。

    “想过回家吗?”

    老头的半截烟从指缝间滑出去。

    烟头落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

    红色的烟灰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然后还是灭了。

    他的嘴张开了几次,但是没有声音。

    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眼睛盯着苏牧的脸,瞳孔在那一刻缩成了两个点。

    周围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楼下小卖部的收音机里传来一句广东话的天气预报,和铁皮棚顶上不知道什么鸟扑棱翅膀的声响。

    老头没有回答。

    苏牧也没有催。

    两个人站在那条阴暗的走廊里,中间隔着十几年的时间。

    远处的天边,太阳正在从海平面上推起第一道橘红色的光。

    光照不进这条巷子。

    但它在来的路上了。

    与此同时,路氹另一头。

    何悦从那个震耳欲聋的地方走出来。

    清晨的凉风吹在她发烫的脸上,算是把最后一点酒气吹散了三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朱慕祯的通话记录还挂在最上面。

    旁边两个同样玩了一宿的姑娘,正叽叽喳喳地讨论刚才真心话大冒险的惩罚。

    “悦悦你输了的那个,体验一天普通人生活,你真要去啊?”

    何悦翻了个白眼,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推。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何家人愿赌服输。”

    她打了个哈欠。

    “反正我闺蜜刚好私奔到澳门,我还能带着她一起玩。”

    “想想两个身无分文的大小姐在街头体验民间疾苦,也挺有意思的。”

    她边说边往路边走,没有去开自己的车,准备像普通人一样拦辆出租车。

    “而且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我感觉今天或许能碰到些有意思的人。”

    车子启动,汇入路氹清晨稀薄的车流。

    何悦靠在后座上,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海的味道。

    “师傅,你们早饭一般去哪吃啊?往那边开就行。”

    出租车的转向灯闪了两下,拐进了通往老城区福隆新街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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