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上身穿着行政夹克,下身是深色西裤,脚上一双健步运动鞋。
他神色微闪,明显不想透露宁臻的住宿地点:“她弟弟也在现场,做亲缘比对不是更方便?”
政办人员说:“遗骸DNA和生前物品比对是最快的方法,复核工作量小,最快5天出结果;如果做亲缘比对,父母的优先程度大于子女,兄弟姐妹只能平均共享 50%的相似DNA,属于最不利的比对办法,如果坚持用这个法子,需要多名兄弟姐妹联合比对才能互相佐证,至少需要一个月。”
赵叔欲言又止了好半晌,最终道:“罢了,我开车过去找一找。”
同车上的乘客大多来自附近,疑似宁臻的遗骸最终被法医编号暂时入库保存。
救援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警方和法医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采证工作,消防车和救护车罗列两旁。
山谷里的深夜格外冷,周晏坐在石面上仰望星空,稀疏的星星点点一闪一闪的。
想起两人曾经一起买菜的画面,想起她一脸沉重地阻止他吃蛋糕,更想起她被提及结婚时的茫然与欣喜。
最长久的痛苦,往往都是寂寞无声的。
宁烁情绪宣泄之后恢复冷静,等待验证的时光里是煎熬的,他呆呆坐在政办人员安置的帐篷里,想起官方形容的失事场面时,一滴没有忍住的泪水再次划过脸颊。
“喝瓶水。”罗茜将矿泉水的盖子拧开,递过来。
“姐姐,谢了。”他牵强地扯了下唇角,接过来。
这一巨大噩耗的发生,两个人似乎都忘记了那日花室里的不愉快,罗茜在他身旁坐下,一股很好闻的甜香飘过来:“那赵叔到底是谁?”
“我们都不知道你姐在莱州的住处,为什么他却知道?”
罗茜提出的这个问题也恰好提醒了周晏。
她来莱州之后一直和赵叔来往甚密,就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他都知道。
帐篷里的宁烁神色微敛,显然也是知道原因的。
眼前唯一的一点亮光被一只欣长的身影遮住,却是周晏进来质问。
“赵叔是做什么工作的?”
宁烁眼神绷直,说出个大家都知道的答案:“国家大剧院的副总,主管演艺方面的副导演。”
“可是你姐毕业后,并没有从事演艺工作,不是吗?”
周晏言语直白而犀利:“她既然为了赵叔而离开我,为什么放着这个关系不用,反而去改行做蛋糕卖鲜花,不觉得前后矛盾吗?”
宁烁心中似乎被什么东西剧烈碾压着。
原来这个人,就是姐姐大学时交的男朋友?
“你说啊?”
周晏被心里的某种猜测支配着,语气是从没有过的凶戾和不耐烦:“赵叔到底是谁?跟她什么关系?”
“我、我不知道。”
少年脊背骨开始颤抖,额角有大颗大颗恐惧的汗珠往下掉。
“检验结果还没出来,是不是宁臻还不一定呢,你在这里发什么疯?”
罗茜护在宁烁跟前,抬脚朝周晏笔挺泥泞的西裤上踢了一脚。
“你逼弟弟有什么用,该他知道的他一定知道,不该他说的他一定不会多说,这里没有一个人会害宁臻,就算她和赵叔关系匪浅,我也相信,赵叔是一个关心她的人!”
罗茜的嘶吼传遍整排帐篷营地,周晏整个人颓败到不行,像是战败的伤兵一样被人赶了出去。
若世事有转圜的余地,他宁愿坐在车厢里被烧死的人是他。
可为什么,留给他的还有这么多未解谜团?
“钟伯伯。”
许久后,周晏拨通父亲周牧也办公室秘书的电话。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国家大剧院,赵总。”
帐内,少年人心思热烈,看见被自己气走的罗茜依然在关键时刻坦然相护,汹涌的情绪涌上来,再次崩溃到委屈大哭。
“弟弟乖,不哭了啊?虽然DNA结果还没出来,但咱们还是可以默认你姐没死,只要没死,咱们就还有希望的!”
唯有罗茜那个乐天性子能这么劝解自己,即使在场之人都知道那99%的结果是什么。
宁烁:“对不起姐姐,那天……其实是我和我姐故意演给你看的,你走之后她连着哭了好几个晚上,她说她以后再也没有朋友了,她说她对不起你对她的关心。”
罗茜脸上热泪滚滚落下,她揽起少年的肩,无关情爱,只有彼此之间深深的同情与疼惜:“我知道,我知道你姐不是那样的人,她一定有难言之隐,就算她是骗子好啦,只要她能活着回来,我宁愿把我所有身家都被她骗光!”
“不是的,我姐不是骗子,但我没办法和你解释清楚,对不起姐姐……”少年无助地伏在她肩头啜泣。
“没事的没事的,我理解你们。”
这一夜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夜,整个事故现场灯火通明。
第二日一早,赵叔开车从民宿返回,临走前同宁烁交代。
“组织那边还有任务,我不能在此久留,就劳烦你先在这里守着,法医那边我留了你的电话,你姐的单子走了体系内的特殊加急,有结果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少年颓然点头。
“还有。”
清晨有些冷,赵叔抚了下身上的行政夹克,冷静克制的脸上不怒自威:“如果有政办的人调查你姐来隆海镇的目的,你就说是为了找寻亲人,因为失散时间太久,你也不知道亲戚的具体位置。”
“好。”
“辛苦你了。”
赵叔拍了拍他的肩:“我听你姐说你也考上了警察学院,还为了照顾你妈情绪选了不同的J种,小伙子,前途无量啊。”
宁烁羞涩地低下了头:“跟您还差得远。”
“你还年轻,总能超过我。”
赵叔从车里将一沓现金塞入衣服纸袋里,上面盖上生活物资和衣服,递给宁烁:“案子还没破,组织的抚恤金暂时还拨不下来,这是我私人出资补偿你们姐弟的,也算是你们配合工作应得的。”
宁烁摇摇头,并不肯要:“这个不行,如果我姐在,她也不会要的。”
“拿着。”赵叔语气随和,气场却权威到不容反驳:“你们家生活困难,我也想尽些微薄能力。”
“希望你姐能有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