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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惶惶人世,唯有你我(终)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秦逸裹着那件略显宽大大氅裘衣于半空飞退,视线掠过那道前冲的倩影,落在了整片战场。

    阮夙前冲之时,猛地向后发力将他扔向了外围的聂君越。

    秦逸愿意相信她的直觉,

    但原因是什么?

    对内家武者而言,修行者最恐怖的地方是途径带来的诡异攻伐手段,就像秦逸先前瞬杀范游和商瑾一般,猝不及防或一个失误,身死便在刹那。

    魏先生的断手与罗柳依的身死都是如此。

    阮夙却让他直接逃,是他忽略什么重要信息?

    第二轮战斗爆发,因那漫天飘散的枯黄飞叶,林间显得晦暗而混乱,有人挥舞着软铁长鞭,如蛇前驱死死缠住了傅鸣的手腕,有人在树干腾飞间激发了淬毒袖箭,魏先生更是衣袍翻飞间直接捻叶成镖,在落叶间打出了两道气洞,只取那旋涡中心的青袍中年人。

    秦逸于聂君越的接应下平稳落地,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混乱的战场中央。

    “唉....”

    在那晦暗刀光剑影间,一声突兀响起的叹息清晰的穿透了所有混乱,传入每个人的耳畔。

    在那漫天纷飞的落叶中心,傅鸣漫不经心的抬手揉了揉脑袋,低沉的声线透出一抹懒散的不耐:

    “...这就是我不想跟你们这群武者打交道的原因。”

    一个眨眼间,傅鸣眼中已然燃起了一抹幽浊的蓝色光晕,刹那,林间温度开始暴降,飘落枯叶的边缘都凝结丝缕白霜。

    下一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突兀的从一侧树干上炸响,那名使用软铁长鞭的青年腰腹,毫无征兆得到直接被斩断了一截,肠子混杂着脏器不断淌落。而紧随其后的,便是离他数丈外的彭峻,这手持环首大刀的壮汉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未能做出,便直接被那柄无形锋刃贯穿,鲜血自他的前胸后背渗出。

    染血的冰霜叶片依旧在无声地下落,战局仿佛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秦逸倒是看破了这种手段,没有任何本质的改变,只是傅鸣对那无形锋刃操纵强度飙升到一种令人胆寒的程度。

    漫天的飞叶犹如一座能够暴露无形锋刃的移动迷宫,而傅鸣操纵着这无形锋刃精准游离在每一片落叶的间隙,硬生生规避了所有碰撞,直至触碰到仙客居客卿的身体。

    秦逸脑中过滤的信息飞速咬合。

    这是个好消息,

    只要将其反过来看。

    傅鸣不敢显露无形锋刃的轨迹,他远没有他表现的那般强大,至少没有强到无法杀死。

    但阮夙是对的。

    老东家的这些客卿并非是死侍,面对未知,面对同袍无法理解的惨死他们会让他们心中的动摇与畏惧叠加。

    此刻秦逸便已然在几个客卿脸上看到了不知所措,甚至是恐惧,距离士气彻底崩溃应当只差一个人。

    魏先生。

    只要这个仙客居的最强者死亡,这些客卿的士气恐怕便会瞬间崩溃。

    秦逸最后扫了一眼那前冲的少女一眼,没有悲伤,没有感动,更没有丝毫想要留下生死与共的冲动,脑内的冰冷思绪已然为他做出了一个冷血但正确的判断。

    一切,都得以他生存为第一要务。

    秦逸回眸望向了身侧满脸凝肃的聂君越,还未开口,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炙热。

    玉佩在发热。

    还未来得及检查,

    “宕!!!!”

    一道尖锐的金铁交击之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语。

    少女似是也清楚不能让魏先生死去,为了稳住士气,她没有听从秦逸的话语,残影直接贴近了傅鸣,一刀直接横斩而去。

    傅鸣虽先一步持剑格挡,但感受到刀刃上传来的力道,眉头却不自觉皱成了一团,垂眸瞥着眼前这消瘦少女。

    无法卸力。

    这丫头的身体素质又凭空暴涨了。

    战斗开始以来,傅鸣第一次移动了身形,回退了丈许,手中的剑光在划破些许碎叶,稳住身形,开口:

    “你这祸种.....”

    迎接他这话的是阮夙瞬间抵临面前的一记回旋鞭腿。

    这一记飞踢若是打实,恐怕得去掉半条命,傅鸣思绪闪过,来不及躲闪或者转变剑锋,只得抚剑于身前格挡。

    砰!

    青袍掠过,在空中掠过一道残影。

    阮夙没有给傅鸣喘息,更没有给对方继续击穿一众客卿士气的机会,瞬间欺身而上。

    傅鸣飞身后退的过程中两人的刀剑交击的金铁碰撞甚至掀起了一阵阵的气浪。

    直到某一瞬,

    那道无形敕剑骤然来袭。

    宕!

    长发挥舞间,阮夙突然回旋至身后的短刀泛起了一阵火花,在晦暗的林间映亮了她清冷的侧脸。

    见到这一幕,傅鸣看向眼前少女的眼神终于没了先前的慵懒,随性的淡漠瞬时化作了一抹阴鸷的杀意。

    祸种。

    这种否定他们修行者努力的存在果然不应当存续于世!

    远处,

    聂君越看着那二人的战场,眸中满是惊疑不定,他的反应也迅速扩散到了所有仙客居客卿身上。

    挡住了。

    第一次,

    傅鸣的敕剑今天第一次被格挡住了!

    原本险些被击溃的客卿士气在一刻瞬间回升,虽然不知阮夙是怎么做到的,但却让客卿们看到击杀对方的希望。

    他们原本如坠冰窟的僵硬身子纷纷重新动了起来,紧随着那两道在林间疾驰的身影,以掠阵的方式协助着那个少女。

    聂君越长长呼出一口气,带着些许劫后余生的喜色望向身畔的男孩,而当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的神色之时,心底不由猛地一沉:

    “秦逸,现在....”

    “东家。”

    秦逸打断了他,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战场中心的那两道身影上。

    若说方才他还残存着一丝翻盘的念头,那么现在的战局却已然彻底明朗。

    即便阮夙身体素质再度暴涨,甚至能够挡住那无形锋刃,傅鸣那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慌乱,甚至连衣衫都未曾散乱半点。这说明了很多问题,傅鸣和先前的范游与商瑾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途径修行者,他依旧留有后手,依旧游刃有余,他挥剑时产生了冰寒并非是心理层面干扰,而是实实在在让周遭温度实实在在下降了,傅鸣像是一个有着恶趣味的猎食者在戏弄着濒死的猎物。

    现在他最好选择就是趁着阮夙唤醒客卿士气,趁着阮夙和魏先生还能拖住对方立刻离开。

    秦逸转过了身子,用那双带着不容置疑的眸子看向聂君越的迟疑不定:

    “继续呆在这,你我都会死。”

    “.......”

    似是听到了后方男孩的声音,那持刀如野狼般攻伐的少女骤然变得更加的疯狂了,绝美如仙与半张烧伤狰狞的面庞在刀光剑影中交替闪烁,极速的金铁之声进一步加速,荡出狂风让周遭的腐叶飞旋而起。

    傅鸣眼中的冷意没有任何变化,眼瞳飞速游转,有条不紊的同时应对着周遭内家武者与这祸种的狂乱攻击。

    直到某一刻,他剑刃上的寒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周身气势瞬间骤然迸发拔高!

    嗡——

    一阵剑气罡风骤然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在地上留下了无数剑痕,稍近一些的客卿们直接在这猝不及防的罡风下被斩得血肉模糊!

    距离其最近的少女更是在这剑气罡风下首当其冲,不过她的反应也是最快,双手提前蜷曲在脸颊前,小逸送她的那件法衫为她挡下了绝多数的斩击,但依旧出现了破损。

    袖袍被斩破,两条白皙的小臂与腹部都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没有渗血,因为伤口已然在出现的瞬间便被冻住。

    来不及疼痛,傅鸣那散发着寒气的剑刃已然再度挥来,阮夙的本能告诉她,必须躲开这一剑,不能用刀去挡,不然她会被冻住,可也在这时,一个同样是本能般的念头让她顿在了原地。

    只要这样做,小逸就能活下去。

    只要这样做,她就不用被小逸丢掉了。

    思虑的刹那,身体已然做出了选择。

    刀刃在掌心旋转反握抬起,剑锋与刀刃碰撞的那一刻,一缕缕冰晶刀剑碰撞处顺着刀锋极速蔓延向着阮夙的臂膀,几乎在瞬息之间便冻结了她持刀的右臂。

    魏先生反应得最快,他意识到了那柄无形锋刃可能的去处,想要去阻拦,但也就在这时,傅鸣掐诀了。

    天罡印法成型的一刻,林间纷飞的落叶瞬间被一股气浪冲开,源自那无形锋刃,瞬间冻住了前冲魏先生前冲的脚踝。

    无形锋刃终于在众人眼中显露了本体。

    那是一柄散发着威压的冰晶敕剑。

    秦逸抬手捂住了胸口,察觉到了自己状态的不对。

    玉佩的滚烫愈发炙热。

    他没什么好迟疑的,最初捡来阮夙,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制作陷阱,教她所有的一切,以及用那所谓的姐弟情捆住她,都是为了自己的生存。

    她和那些曾被他抛弃作为替死弃子的祸种本质没有两样,唯一不同大概便是她的上限更高,她是唯一伴着他走完了所有流亡的路,也几乎相伴他此生清醒的所有时间。

    但这不影响她是他为了活下去寻来的工具,现在到了生死时刻,她这个工具发挥其作用理所应当。

    是这样的。

    嗯,没必要犹豫。

    她说让他逃。

    那她就一定能够做到,哪怕用生命为他铺路。

    残阳似血。

    男孩转身的同时。

    少女那纤瘦的身形忽然受力前倾,胸前被那冰晶敕刃破开了一道穿透性的伤口。

    傅鸣没有砍头,因为怕被躲开。

    摧毁心脏亦是一样的效果。

    他冷漠的将视线从这祸种身上挪向了远处那试图离开的男孩。

    但很快,

    他注意便又被这个祸种吸引了回来。

    “哈....”

    少女被鲜血染得嫣红的唇角却忽然掀起流露了一抹笑意。

    周遭的一切流动,都开始变得的缓慢。

    她看着眼前的青袍男人,默默回转身体牵扯着冰冻的右臂,拉着他的身形受力前倾了数寸。

    在少女的注视下,他似乎终于感受到了危机,后知后觉的想要松开持剑的手,但却已然晚了,她那夹杂着破空声的左拳已然砸在了他腹部!

    她记得..记得小逸说过,修行者腹部有这一处很重要的器官。

    入肉三寸,内劲瞬间扩散,肉体反噬灵络,傅鸣眼睛瞬时充血,一大口鲜血瞬时逆涌喷出,身形倒飞而出,那枚显露的冰晶敕剑瞬间消散了光芒,周遭那下降的温度也戛然而止。

    落叶纷飞,夕阳光斑透入林子。

    少女消瘦的身躯孤零零的站在原地,看着手臂上消散冰晶,轻轻按住胸口不断渗血的伤口,全身的劲力都在顺着那道贯穿伤快速的流逝,但唇角却轻轻笑了。

    现在这个...这个王八蛋应该伤害不了小逸了。

    念着,

    少女偷偷的最后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似乎想将他的模样印尽灵魂深处。

    但那本应已经转身离开的男孩却骤然驻足,回眸望向了她。

    呆呆的,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彷徨无助。

    哼哼,

    小逸...果然没了她就不行。

    不过,对不起啦。

    在日暮西斜的斜阳之下,

    少女弯起眸子,脸上的笑意如初。

    她冲他抬起了手,

    嫣红的血浆在顺着雪白的手臂滴落,

    纤长的食指与拇指成圈,其余三根手指摊开。

    那是他教她的手势。

    我走了哦...小逸。

    “........”

    秦逸愣愣的盯着阮夙。

    走.....

    他看着她在视野中转身,看着她拖着那濒临死亡的残躯试图再度冲向了那青袍中年人,却直接摔在了地上,再也没能爬起。

    怀中的玉佩在此刻像是化作一枚烧红的铁饼,灼烧着肌肤,但现在秦逸已然无心的去关注,他想要呼吸,想要出声,但却怎么都做不到,身体的求生的本能疯狂催促着他。

    快走....

    慧印在无声中凝结。

    钝器造成肉体伤害,不会让灵络断裂,只是会让其受损,影响其流转的速度。

    为什么不走....

    不理解。

    秦逸发觉自己的理智已然无法操纵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正在按照他所不理解的方式行动。

    直至身后的一记手刀切在他向前走去的身体侧颈,眼前逐渐陷入黑暗,他也未能明白自己的变化。

    无声中,

    覆盖整座山脉的仪轨道盘开始向着中心收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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