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水生点了点头：“忘不了，刘哥慢走。”
刘成摆了摆手，带着人离开，门“吱呀”一声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下杨水生和白青莲两个人。
灯泡挂在房梁上，光是昏黄的，把屋里照得有些发暖。
白青莲还站在墙角那儿，衣裳的领口被扯开了一颗扣子，半边肩露在外面，头发先前洗过还没干透，这会儿乱蓬蓬地散在颈子边，几缕贴在脸上，衬得那张脸比平时还要白净。
她低着头，也不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蛐蛐一声一声地叫。
“行了，事儿都办妥了，你也别多想了。”
杨水生看了她一眼，把声音放轻了：“早点歇着，明儿个还得去办手续。”
他说着就往门口走。
可刚走两步，胳膊忽然被人从后头拉住了。
他回过头，白青莲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挺紧。
“你等等。”她声音低低的。
杨水生站住了，正想问怎么了，却见她转过身去，走到门边，伸手把门关上，还落了插销。
那插销“咔哒”一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楚。
杨水生心里头微微一动，还没等他开口，白青莲已经转过身来，走到他面前，膝盖一弯，直挺挺地就往下跪。
“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杨水生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
可白青莲的膝盖已经落了地，两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仰起脸来看他。
“水生，你让我把话说完。”
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眉眼都笼在那一层暖黄的光里，眼圈还红着，眼里头有水光在晃：“今儿个这事儿，要不是你在，我这辈子恐怕都得被他拿捏着过。”
“他打我骂我我都认了，可他连我攒的那点钱都要抠走，我这些年过得啥日子，我自己都不敢细想。”她说着，声音就有些发颤了，“你今天替我把这口气出了，还让我能离了这个婚，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我一个女人家，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给你磕个头，你千万别拦我。”
“白嫂，你这话说得重了。”
杨水生蹲下身来，跟她平齐，两只手扶住她的胳膊：“我今儿既然碰上了，就不可能不管。”
“你起来说话，地上凉。”
白青莲却摇了摇头，眼里的泪终于滚下来一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尖上：“你让我磕一个，我心里头踏实。”
她说着就要往下伏。
杨水生没再硬拦，只是托着她的胳膊，等她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才使了点劲把她扶起来。
白青莲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身子晃了一下，杨水生顺手扶了一把。
她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抬起头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那点湿意。
她穿的那件薄衫子先前被扯得松了，领口敞着，露出颈子底下一小片白，因为哭过，那一片皮肤泛着淡淡的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却又没说出来，只是把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收紧了些。
“行了，你歇着吧。”
杨水生先错开了目光，把她的手轻轻拿下来，退开半步：“明儿个一早我过来，陪你去办手续，省得他半道上又耍花样。”
“记得把门插好，谁叫也别开。”
“水生。”
白青莲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挺大决心才开口：“今晚……你别走了行不？”
“被王有福这么一闹，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有点不得劲儿。”
“你在这儿，我踏实些。”
杨水生想了想，明天一早本来也要过来陪她去办手续，来回跑一趟也麻烦，便点了头：“那行，我留下。”
“明儿个一早正好陪你一块儿去。”
白青莲一听，脸上的神色立刻松下来了，嘴角也翘了起来。
她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毛巾，又找了个搪瓷盆，拎起暖壶往里倒了热水，试了试温度，又兑了点凉的，端到杨水生跟前，放在脸盆架上：“你先洗把脸，解解乏。”
杨水生洗了脸，又把脚冲了冲，坐在床沿上。
“时候不早了，睡吧。”
白青莲说了一句，便把灯关了，屋里头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把屋里的东西照出模模糊糊的轮廓。
她穿着件薄薄的浅色睡衫，下面是一条到膝盖的宽松短裤，头发已经拿皮筋松松地扎在了脑后，露出整张脸摸黑走过来。
杨水生躺下来闭上眼睛，想让自己静下心来。
折腾了这一晚上，按理说该倒头就睡，可脑子里头还转着事儿，一会儿是刘成那张脸，一会儿是王有福被架出去时候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明天去办手续该怎么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呼吸放慢，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念头往外赶。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条胳膊从后面绕过来，搂住了他的腰。
杨水生身子一僵。
白青莲把脸埋在他后背的衣裳上，刚开始还没什么动静，过了几秒，他觉出后背那片布料慢慢地洇湿了一小块，她的肩膀也跟着一抽一抽的，很轻，很压抑，像是在使劲忍着，可越忍越忍不住，抽噎声一点一点漏出来，在这黑漆漆的屋里头显得格外清楚。
杨水生慢慢翻过身来。
月光从窗户那边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睛闭着，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泪珠子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嘴唇抿得紧紧的，鼻尖都红了。
“白嫂你咋了？”
他放轻了声音：“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没事，我没事。”
白青莲摇了摇头，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就是……就是想哭一下。”
“这些年憋着的东西太多了，今儿个一下子松开了，反倒有点受不住。”
“你让我哭一会儿，哭完就好了。”
杨水生听她这么说，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把她推开。
他只是把胳膊搭在她后背上，手掌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衫，能感觉到她脊背微微的起伏和那一点一点透出来的热气。
他轻轻拍了两下，声音很低：“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白青莲得了这话，忍着的劲儿一下子泄了，肩膀抖得厉害了些，眼泪把他的肩窝洇湿了一大片。
她的手攥着他那件旧汗衫的前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似的。
月光慢慢从窗户这头挪到了那头。
屋里的哭声一点一点小下去，最后只剩下偶尔一声抽噎。
白青莲的呼吸渐渐匀了，攥着他衣裳的手也松了些，却没有收回去，仍旧搭在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