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再次驶上县道。
车内很安静,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将两家医院的原始资料编号归档。
临床专家揉了揉眉心。
“云岭镇的周明川,石坪镇的梁文静,处理方式不一样,但底线一致。”
教育专家点开刚刚整理的电子记录。
“他们没有照着同一张处方模板走,也没有照着同一套话术回答。”
“可他们都完成了风险筛查。”
秦副司长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山路。
“这才是带教留下的东西。”
回到临时落脚的县城后,调研组没有接受地方安排的晚宴。
几个人在酒店会议室里吃了盒饭,随后开始整理当天的内部材料。
云岭镇的病历数量、访视记录、药房整改资料和周明川的接诊表现被分别列出。
石坪镇的急诊转诊记录、心电图、家属回访和梁文静的判断过程也被逐项归档。
他们没有在报告里写“神奇”。
也没有写“名医指导效果显著”。
每一个结论后面,都附着可复核的原始编号。
临床专家负责判断学员是否能独立完成流程。
教育专家负责区分背诵知识和真实临床能力。
基层管理人员则核对药房、病历、转诊与随访能否持续运转。
五个人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
最后,秦副司长在内部简报的评价栏里写下一句结论。
“基层带教首次出现可验证、可追溯、可复制的临床能力提升闭环。”
他写完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句话没有夸张修辞,却比任何赞誉都重。
教育专家将简报保存到内部系统,随后抬头看向秦副司长。
“需要通知省里吗?”
“按流程发。”
“要不要先给钱主任打个电话?”
“暂时不用。”
秦副司长将文件夹合上。
“先让材料自己走。”
夜里十一点四十,秦副司长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昭年的电话。
陈昭年刚洗完澡,正在书房里重新核对三十七份病例。
手机响起时,他看见来电号码,立即坐直了身体。
“秦司长?”
“是我。”
“您还没休息?”
“刚结束调研。”
陈昭年握紧手机,没有主动追问结果。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
“你那份报告,我带回去了。”
陈昭年看着桌面上那摞厚厚的病历。
“您是说,三十七份原始病例?”
“还有你写的复核说明。”
“现场情况怎么样?”
“明天再说。”
秦副司长的声音不高。
“先不要对外透露任何内容。”
“我明白。”
“另外,继续把你手里的原始资料保管好。”
“好。”
电话很快结束。
陈昭年放下手机,重新翻开最上面的病例。
他没有笑,也没有立刻给林长生打电话。
他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有人夸清溪镇做得好。
而是有人终于愿意按照病人有没有被真正看好来判断一套带教方案。
……
秦副司长一行离开云岭镇的消息,第二天上午才传到马致远耳中。
消息是钱守正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私下发来的。
内容很短。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调研组已完成云岭、石坪两地暗访,未提前通知地方。
马致远看完以后,第一反应是没有看懂。
他问助手。
“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
“谁接待的?”
“没有接待,听说是直接挂号。”
马致远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钱主任知道吗?”
“现在应该知道了。”
“秦副司长亲自去的?”
“目前看是。”
马致远靠近椅背,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原本以为国家层面的关注只是对中期材料的常规抽查。
只要论文、课题和培训数据足够完整,基层病例数量少的问题就不会成为决定性因素。
可这次调研显然不是来看材料。
他们直接去了医院。
去了门诊。
还以普通患者身份坐进了诊室。
助手看着马致远的神情,声音不自觉放低。
“马老师,要不要让三家医院马上准备一套统一接待方案?”
“准备什么?”
“万一他们还要来……”
“他们既然不打招呼,准备了也没用。”
马致远拿起手机,拨通了钱守正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钱主任,是我。”
“我知道。”
“国家调研组已经到基层医院暗访了。”
“我刚收到消息。”
“这件事是不是意味着,评估口径会有变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目前没有正式通知。”
“但他们已经绕过试点办公室直接下去了。”
“国家部门有调研权。”
“我不是说他们没有权力。”
马致远压低声音。
“我是担心他们拿临床表现重新评价片区。”
钱守正的语气有些冷。
“现在只是暗访,不能说明什么。”
“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培训课时最多,课题和论文也最多,应该会理解我们的优势。”
“你先把青河县的投诉处理好。”
马致远握住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件事还在核查。”
“患者目前已经稳定,医院也没有公开定性。”
“陈昭年已经把完整培训资料调走了。”
钱守正没有立刻说话。
“那就让他查。”
“可是课件里的表述……”
“现场讲过什么,录屏里会有记录。”
“如果录屏没有呢?”
钱守正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些。
“马致远,现在不是讨论假设的时候。”
电话挂断后,马致远久久没有动。
他打开电脑,重新看了一遍那套膏方课件。
第二十七页的文字仍然清楚。
湿热体质兼见虚损者,可酌情使用膏方,以补为主,兼顾清化。
这句话在学术上并不完全错误。
可邓航按照这句话开出的方子,确实让一个基层患者在症状加重后继续服用了滋腻药物。
更麻烦的是,邓航还在考核中拿到了九十二分。
过去他可以把问题推给年轻医生风险意识不足。
现在,课件、题库、签到和录屏全部被调走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搭建的体系并不是没有漏洞。
只是以前没有人把漏洞放到病床旁边去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