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上午,门诊刚开不久,急诊入口便走进来一位面色灰黄的老人。
老人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提着厚厚一摞检查报告。
“请问这里是清溪镇中医院吗?”
“是。”
“我们想找林长生林医生。”
女人语气急促。
“我父亲从国外回来后就一直不舒服,省城医院说是药物性肝损伤,可他现在连水都喝不下去。”
护士立即安排老人进入诊室。
林长生刚接完一名患者,抬头看向来人。
老人六十七岁,身形消瘦,眼白发黄,嘴唇干裂,走路时需要女儿搀扶。
他坐下后,先是喘了几口气。
“林医生,我是不是中毒了?”
“先别急,喝口温水。”
老人接过杯子,只抿了一点,便皱眉放下。
“恶心?”
“恶心,嘴里发苦,尿色也很深。”
林长生看向他的女儿。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月前。”
“之前去过哪里?”
女人迟疑了一下。
“我父亲参加了一个海外中医养生团。”
林长生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
老人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他们说是祖传养生项目,专门给华人调理身体。”
“做了什么项目?”
“泡药浴,喝符水,还吃了一种排毒丸。”
“吃了多少?”
“每天三次,每次两粒。”
女人立刻从袋子里取出一个没有完整包装的小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红色标签,标签上的字很夸张,却没有成分、批号和生产信息。
林长生没有直接打开,只让护士戴上手套拍照留存。
“服用几天后出现症状?”
“第五天开始恶心,后来全身乏力。”
老人接过话头。
“他们说这是排毒反应,让我继续吃。”
“你继续了?”
“又吃了四天。”
林长生伸手搭脉,随后查看舌苔、面色和手掌。
老人脉象沉涩,气血运行不畅,右胁部有明显压痛。
沈若晴已经把检查单整理出来。
肝酶明显升高,肌酐也超过正常范围,尿素氮升高,电解质出现紊乱。
“省城医院让你怎么处理?”
“让我住院。”
老人苦笑。
“可养生团的人说医院会把毒素压回去,不能住院。”
林长生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排毒丸必须吃满二十一天,否则前面的钱就白花了。”
女人从旁边补充道:“他们还让我们签了免责协议,说出现不适属于正常反应。”
林长生看完报告,又问了几个细节。
老人目前意识清楚,没有明显出血,也没有持续呕吐,但肝肾功能已经受到损伤。
这不是简单的上火,也不是所谓的排毒反应。
【诊断结果:不明成分药物导致的肝肾功能损伤,伴气血运行不畅与中焦失和】
【综合评估:当前尚未出现明显肝衰竭及尿毒症表现,但存在持续恶化风险】
【建议处置:立即停用可疑药物,留观复查,必要时转入具备肝肾支持能力的医院】
林长生收回手。
“第一件事,停止服用这瓶药。”
老人连忙点头。
“第二件事,今天留院观察,不能回家硬扛。”
女人迟疑道:“林医生,省城医院已经让我们住院,可我们不知道那边该不该信。”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林长生看着她。
“你的父亲现在需要检查和监护,中医治疗不能替代必要的肝肾支持。”
女人立刻明白过来。
“那这里能不能治?”
“能先稳定,也能做一部分调理,但如果指标继续恶化,必须转诊。”
“我们听您的。”
林长生让江一帆立即联系县医院,预留转诊通道。
同时,他让韩笑准备针具和基础药材。
“先护住中焦,疏理气机,不能用峻烈攻伐。”
韩笑认真点头。
老人躺在治疗床上,神色仍然紧张。
“林医生,他们说排毒丸越吃越有效,我是不是把毒逼出来就好了?”
“你现在的肝肾已经在替那瓶药收拾残局。”
林长生取出玄霜银针。
“再继续吃,残局会变成大问题。”
第一针落在足三里。
老人原本紧绷的腹部慢慢放松下来。
随后,林长生又取内关、中脘、太冲等穴,针法平稳,没有追求立刻出现剧烈反应。
沈若晴在旁边记录每一次施针时间和患者反应。
江一帆则持续观察血压、心率和血氧。
治疗进行到一半,老人的恶心感稍微减轻。
“嘴里没有那么苦了。”
“这是症状缓解,不代表肝肾已经恢复。”
林长生提醒道:“今天不能自行离院。”
老人点头。
针灸结束后,林长生根据他的检查结果开出解毒调中方。
方中没有使用过于峻烈的药物,只以护中、利湿、和胃为主,并明确要求由医院药房统一煎煮。
【诊治完成,患者病情评估:药物性肝肾损伤,当前生命体征平稳】
【待患者治愈后,预计可获得医道积分:18分】
【注意:积分在患者症状明显改善后自动发放】
林长生将药方递给韩笑。
“先煎一剂,观察两个小时。”
“如果恶心再次加重呢?”
“立即复查,联系县医院转诊。”
老人留观到傍晚,呕吐没有再出现,尿色也稍微变浅。
第二天清晨,复查结果显示肝酶不再继续上升,肌酐虽然仍高,却已经趋于稳定。
林长生没有宣布治愈,只将情况如实告诉老人和家属。
“现在只是脱离了最危险的变化趋势,后面还要继续复查。”
老人躺在床上,眼圈有些发红。
“林医生,如果我听他们的继续吃,现在会怎么样?”
“没人能替你保证结果。”
“但肯定不会更好。”
林长生没有安慰他。
“正规治疗不一定能让所有病立刻恢复,但至少会告诉你药是什么、风险在哪里、出了问题怎么办。”
老人沉默很久,终于从枕头下取出一个文件袋。
“我这里还有一些东西。”
文件袋里有养生团的宣传单、缴费记录、合同复印件和几张活动现场照片。
照片中,一名穿着道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台上,身后挂着金色横幅。
横幅上写着几个大字。
南洋神医,祖传净体回春术。
老人指着照片说道:“就是这个人。”
林长生接过照片,目光停在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他叫什么?”
“陈玄机。”
女人补充道:“他们说他祖上是御医后人,能看风水、摸骨、解毒,还能替人改命。”
老人苦笑。
“我原本只是想调理血压,后来他们说我祖坟有问题,必须做完整疗程。”
“完整疗程花了多少?”
女人低声说道:“前后九万多。”
韩笑正在旁边记录,听到这个数字,手指微微一顿。
林长生没有评价价格,只继续问道:“还有其他患者吗?”
“很多。”
老人点头。
“华人社区里不少老人都去过,有人买了药,有人做了所谓开光针灸,还有人把家里的存款交给他们保管。”
林长生将资料交给赵广平。
“全部复印,原件归还患者。”
赵广平点头。
“我会联系公安备案。”
“不要只写被骗金额。”
林长生看向韩笑。
“把他们的宣传方式、药物包装、免责协议和阻止患者就医的说辞都记录下来。”
韩笑郑重应道:“明白。”
林长生又看向老人。
“你现在可以提供线索,但不要擅自联系他们,也不要在网上对骂。”
“为什么?”
“避免打草惊蛇,也避免他们倒打一耙。”
老人低下头。
“我只是没想到,打着中医旗号的人,竟然会这样做。”
林长生看向窗外。
清溪镇的阳光落在药圃上,许嘉木正抱着一捆锄头从远处走过。
“他们败坏的不是一个人的名声。”
“是所有认真行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