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机被带走后的第二天,活动中心门口反而冷清下来。
前几日排队的老人少了一半。
一些年轻人陪家属走到侧门,看见中医院三个字便转身离开。
社区群里的争论也越来越激烈。
有人认为陈玄机只是个别骗子。
也有人坚持所谓中医全都没有科学依据。
一名年轻男子甚至把横幅拍下来发到网上。
“刚抓走一个南洋神医,又来一批摸脉开药的。”
刘天成看到帖子后有些着急。
“要不要发声明解释你们和陈玄机不同?”
林长生正在整理前一天的患者随访。
“不用。”
“现在很多人把你们混在一起。”
“解释不如病历。”
刘天成又问道:“要不要公开老太太的治疗结果?”
“没有患者授权,不能公开。”
“那至少说她已经脱险。”
“等医院和家属决定。”
刘天成最终收起手机。
“您是真不怕被误解。”
“怕也不能拿患者当澄清工具。”
上午十点,一对母女在门口争吵起来。
母亲五十岁左右,穿着朴素,眼下有很重的青黑。
女儿二十出头,背着大学书包,说话以当地语言为主,偶尔夹杂中文。
“你已经被骗过一次,为什么还要来看中医?”
“我没找过陈玄机!”
“你们说的阴阳、心火和神水有什么区别?”
女人被问得脸色发红。
“我只是想睡个觉!”
女孩拉着母亲便要离开。
沈若晴没有阻拦。
“是否就诊由患者自己决定。”
女人却甩开女儿的手。
“我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医院给的药吃了头晕,我想让医生看一看。”
女孩冷着脸。
“那我陪你进去,但不准乱买药。”
韩笑递上登记表。
“义诊不收诊疗费,是否用药也会提前说明。”
女孩盯着她。
“你们会不会让她停掉所有西药?”
“要看她在服用什么。”
“会不会说她被邪气缠身?”
韩笑摇头。
“我们不看邪气。”
女孩这才陪母亲坐下。
女人名叫陈美娟,今年五十三岁。
近八个月来,她反复失眠、心慌、潮热和盗汗。
她常在凌晨一点到三点醒来,醒后脑中杂念不断,再也无法入睡。
最近两个月,她还出现口干、耳鸣和腰膝酸软。
当地医院检查排除了甲亢和明显器质性心脏病。
医生曾开过短期助眠药物,睡眠有所改善,却因白天困倦被她自行停掉。
林长生问道:“月经情况怎么样?”
陈美娟有些尴尬地看向女儿。
“已经快一年没来了。”
“潮热一天出现几次?”
“有时候四五次,晚上更厉害。”
“胸口烦热时,手脚也热吗?”
“手心脚心都像有火。”
女孩忍不住插话。
“这就是更年期,医院早就说过。”
林长生看了她一眼。
“医院说得没错。”
女孩愣住。
“那你还要诊断什么?”
“更年期是一个阶段,具体症状仍有差别。”
林长生继续询问饮食、二便和情绪变化。
陈美娟白天容易疲惫,夜里却精神紧绷。
舌质偏红,少苔,脉细数而略显不宁。
“心肾不交,阴血不足。”
女孩皱起眉。
“心和肾怎么会不交?”
“不是两个器官跑去握手。”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韩笑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女孩也被这句话堵得停了几秒。
林长生指向母亲的症状记录。
“潮热、盗汗、口干、耳鸣和腰膝酸软,说明她在绝经期出现了明显的阴液亏耗。”
“夜里心烦、惊醒、心悸和无法重新入睡,是睡眠调节已经被打乱。”
女孩追问道:“你说的心肾不交,只是一种症状分类?”
“可以这样理解。”
“不是能量场?”
“不是。”
“也不需要喝符水?”
“不需要。”
女孩的神情稍微缓和。
“那你准备怎么治?”
林长生没有因她语气生硬而生气。
“她目前没有急危重症,可以在继续接受规范随访的前提下,用养阴清热、宁心安神的方法调理。”
他写下天王补心丹加减方。
方中生地黄、玄参、天冬、麦冬养阴清热,丹参、当归养血,酸枣仁、柏子仁宁心安神。
考虑陈美娟白天容易头晕,林长生没有照搬成药剂量。
他根据她的体质减少滋腻之品,并提醒服药后若出现腹泻、胃胀或皮疹,必须立即停用并联系团队。
女孩接过方子反复看了几遍。
“这些药有没有肝肾毒性?”
“任何药物都不能脱离剂量谈安全。”
林长生在用药说明上写清复查要求。
“她如果存在基础肝肾疾病,就需要进一步调整。”
陈美娟连忙拿出最近的检查单。
肝肾功能都在正常范围。
林长生看完后,只开了三天剂量。
女人有些意外。
“只吃三天?”
“先看反应。”
“别人看中医,不都是开半个月吗?”
“别人是别人。”
女孩盯着那张处方。
“如果三天没用呢?”
“复诊后重新评估。”
“如果更严重呢?”
“停药,必要时去医院。”
“你不保证有效?”
“不保证。”
林长生答得很干脆。
女孩反而不知道怎么继续质疑。
她原以为对方会把话说得神乎其神。
可林长生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诺治愈,也没有否定医院的诊断。
陈美娟小声问道:“针灸能不能让我今晚睡着?”
“你今天没有必须施针的指征。”
林长生把处方递给她。
“按时吃饭,睡前停止刷手机,潮热发作时记录时间和持续长度。”
女孩立刻看向母亲。
“我早就说别躺床上看直播。”
陈美娟有些恼火。
“你天天熬夜写论文,还好意思说我?”
母女两人又要争起来。
林长生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想吵架出去吵,后面还有患者。”
两人同时闭嘴。
离开前,女孩回头看了看林长生。
“我不会因为今天这次问诊就相信中医。”
“没人要求你信。”
“那三天后我会把结果如实告诉你。”
“记得把睡眠记录带来。”
母女离开后,韩笑笑着问道:“林老师,您不怕她回去发帖子质疑?”
“她问的问题都合理。”
“可她把中医和陈玄机混在一起。”
“刚被骗过的人,怀疑很正常。”
林长生翻开下一份病历。
“真正不正常的,是医生不许患者怀疑。”
三天时间不长。
陈美娟能否改善,谁也没有提前下结论。
义诊依旧按原本的节奏继续。
没有直播,没有保证,也没有用陈玄机落网的消息给自己贴金。
只是社区群里渐渐有人发现,清溪镇团队开出的药并不多。
转诊建议反而比处方更多。
一些原本排斥中医的年轻人,也开始陪着家中老人坐进侧门。
他们仍会质疑每一个穴位和每一味药。
林长生也不嫌烦。
能解释的便解释,证据不足的便承认证据不足。
到了第三天上午,那名华裔女大学生再次出现在门口。
这一次,她手里拿着一张密密麻麻的睡眠记录表。
陈美娟跟在身后,脸上的疲惫已经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