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机被带走后的第三天,林长生带着韩笑、沈若晴和江一帆,按照王庆和留下的地址前往仁和医馆。
医馆就在活动中心后面的老街上,门脸不大,木制招牌却擦得很干净。
只是原本该坐满候诊者的长椅空着,柜台后的药柜也没有开灯。
王庆和早早站在门口,见林长生走来,连忙迎上前去。
“林医生,劳烦您亲自过来,里面已经收拾好了。”
“先看看,不急着说好坏。”
林长生提着保温杯跨进门槛,目光从门厅一路扫过药柜、诊桌和后面的煎药房。
医馆面积不大,却分出了接诊区、抓药区和炮制间,布局比许多临时诊所规整。
药柜上的木牌写着常用中药名称,抽屉边角还有几十年前留下的磨痕。
“这药柜用了多久?”
“快四十年了,后来修过三次。”
王庆和抚过一只黄芪抽屉,语气里有些怀念。
“我父亲在这里坐诊,我十七岁跟着他学,后来又收了两个徒弟。”
“祖传的医术有没有留下记录?”
“有,方剂、脉案和炮制笔记都在后院。”
林长生点了点头,没有急着翻看那些东西。
他先走到抓药柜前,拉开写着黄芪的抽屉,用指腹捻起一小片药材。
药片颜色偏暗,断面松散,气味里带着一点明显的霉闷味。
“这批药材进来多久了?”
王庆和愣了一下,赶紧回答:“三个月左右,都是老药商送来的。”
“没有抽检?”
“看过外观,没发现虫蛀,闻起来也还算正常。”
林长生把药片放回掌心,又递给韩笑。
“你闻闻,先别猜药效,只说闻到什么。”
韩笑低头嗅了嗅,眉头很快皱起。
“有土腥味,还有一点仓储受潮后的闷味。”
“对,药材没有明显发霉,不代表质量合格。”
王庆和走近两步,神情慢慢严肃下来。
林长生又拉开当归抽屉,取出一段颜色发白的根片。
根片切得很薄,外形整齐,气味却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这批当归切片很漂亮,药气却散得差不多了。”
“药气?”
王庆和没有装懂,直接追问。
“药材的气味、油润度、断面层次和入水后的变化,都是判断药性的线索。”
林长生将当归片放到桌面,指向断面上的细小空洞。
“生长年份不足,采收时间也不对,切得再漂亮也只是好看。”
王庆和盯着那段当归,脸色逐渐发白。
他经营医馆四十多年,自认对常用药材不算陌生,却从未从这个角度认真观察过。
“还有这里。”
林长生又抽出一把丹参,随手折断其中一根。
丹参断面发白,纹理松散,几乎没有应有的紫红色。
“丹参心材不实,药力偏薄,遇到需要活血通络的患者,剂量就容易被越开越大。”
王庆和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反驳。
后面的江一帆已经听明白了,药材品质不足,往往会逼着医生用更大的剂量去补偿。
这不但增加了患者负担,也会把原本温和的方子推向风险边缘。
“林医生,您觉得我们这些年开的药,问题很大吗?”
王庆和声音低了下来。
“方子未必错,药材和流程却会让正确的方子失去一半效果。”
林长生没有顺势否定老人几十年的行医经历。
他知道王庆和最需要的不是一句夸奖,也不是一句批判。
“你们医馆有没有固定供应商?”
“有两个,都是合作十多年的老药商。”
“关系久不代表药材一定好。”
林长生拉开写着茯苓的抽屉,里面的茯苓块大小不一,边缘还沾着没有清理干净的木屑。
“这批茯苓没有经过完整筛选,杂质比例太高。”
“以前药商说,乡里抓药不必太讲究。”
“那是他在替自己省成本。”
王庆和沉默下来,脸上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
韩笑环顾四周,发现几位药柜旁还贴着手写的采购价格。
仁和医馆的药价并不高,甚至比附近几家保健店的所谓药膳便宜许多。
可药材如果长期依赖低价采购,医馆再有良心,也很难保证疗效稳定。
“我想看看炮制间。”
林长生放下手里的药材,朝后门走去。
炮制间只有一张旧木案,一口电炉和几只不锈钢盆。
墙上挂着炒药、蒸药和蜜炙的流程图,却没有标注温度、时间和验收标准。
王庆和有些尴尬地解释:“这些都是按师父口述留下来的。”
“口述容易变,尤其是交给徒弟以后。”
林长生拿起一只盛着半成品的竹筛,里面是切好的制首乌。
外表颜色发黑,断面却有明显的硬芯。
“蒸制不透,黑豆汁浸润也不均匀。”
“我徒弟做了两遍,已经比过去好很多。”
“比过去好,不等于现在合格。”
林长生语气平静,王庆和却像被人当面敲了一下。
站在旁边的两个徒弟脸色发红,连忙低头检查手里的药材。
“您说得对。”
王庆和没有护短。
“我们确实一直凭经验做,没想过要把每一步写成标准。”
“经验可以传承,不能只靠记性传承。”
林长生看向那两个年轻人。
“你们愿不愿意拿两天时间,把医馆所有常用药材重新过一遍?”
两人对视一眼,立即点头。
王庆和深深吸了口气,郑重说道:“林医生,您愿意教,我们就愿意学。”
“那从今天开始,所有采购和炮制先暂停两天。”
“会不会影响患者抓药?”
“先把急用药材挑出来,无法确认的方子暂缓,不要为了维持门面继续使用问题药。”
王庆和当场答应下来。
他转身拿起挂在墙边的钥匙,把后院那间封存多年的资料室打开。
里面堆着一摞摞泛黄病历,还有几本用布包裹的手抄药典。
林长生翻开最上面一本,发现其中详细记录了患者的症状变化和转诊建议。
有一页写着治疗无效,建议前往综合医院进一步检查。
还有一页明确记着患者自行加量后出现腹泻,已经停药观察。
“这些记录很难得。”
王庆和苦笑道:“可惜没有电子档,很多字也看不清了。”
“先留着,至少说明你们曾经认真对待过患者。”
林长生合上病历本,终于给了老人一句肯定。
王庆和眼眶微微发红,却很快低头掩饰过去。
“林医生,您愿意帮我们看两天,医馆所有事情都听您的安排。”
“我只负责教你们看药和规范流程。”
“这就已经是天大的帮助了。”
林长生看了看外面冷清的街道,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真正的中医医馆,不该靠一张神秘招牌活着。”
王庆和站在药柜前,第一次觉得这间经营了四十年的医馆,真的到了必须重新开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