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种种,玉朝皆不得而知。
她自杂书中见过杨应龙的名字,原是播州末代土司,兵败自焚,算来已是一百五十二年前的旧事了。炼丹须合节气,一年至多两炉,满打满算,一百四十四炉也得七十二载;若节气不合、丹败重炼,耗上百余年也未可知。
从杨应龙那时到玉夕降生,中间又隔了一百四十二年。
若记录这册手札的人至今尚在,寿数少说也有二百余岁,往多了算,怕有三百岁开外,早已超出人仙寿限,当是地仙境界的人物。
她先前也曾疑心过族中老祖。玉家上下,论成仙的执念,谁也比不过他。可若老祖真有地仙修为,要取她的血,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何必费这许多周折?
若记录之人早已仙去,这册手札落到了他后人手里,或是旁的什么人得了去,那此人若非人仙修为,便是玉家的年轻子弟。这么一想,老祖又脱不了嫌疑,可细究又处处说不通。
她虽是玉家这一代的“神仙”,可凭老祖的威望与修为,要对她做什么易如反掌。可老祖数十年来只隐居后山清修,从不过问族中俗务,半点异样也无。
一时间,她只觉心乱如麻,越想越没个头绪,偏生止不住:
——杨应龙是第一百四十四炉,那此后百余年里,又开了多少炉?
玉夕是第几炉?她又是第几炉?
她不知,只知满炉皆败,无一功成!
她怔忡半晌,一时竟辨不清心里是该庆幸,还是该怅然。那人费尽心机炼制神丹,却炉炉皆败,也算老天开眼;可似他这等修为手段都炼不成,自己此生,难道真与地元神丹无缘?又或,这地元神丹当真存在于世间吗?
转念回神,她不觉自嘲一笑:都这般时候了,不思量如何保命脱身,反倒先算起利害得失来,当真是利欲熏心,贪念入骨。若日后要斩三尸,只怕难如登天。
此念一出,她竟自失笑出声:伏气至今也未成,倒侈谈什么斩三尸,当真痴人说梦。摇了摇头,正欲拈起糕饼再吃,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如遭雷击。
指缝里半块糕饼跌落在地上,她无暇顾及,慌慌张张蹬上绣鞋便要往外奔;才跑出两步,脚下却像钉住了一般,缓缓回身,目光定定落在丹炉之上。
青杏去厨下未归,她这一走,丹炉便彻底无人照看。若平安无事倒也罢了,万一走了火、水盘熬干,非但前功尽弃,今年族中再无丹成——想起前几日旁支子弟那番言语,双脚便如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她缓缓阖上眼,暗叹一声:罢了,且等青杏回来,左右不过迟半日,也误不了事。攥紧了拳,回身重又坐回褥上,这半日工夫,竟头一回真切尝着了度日如年的滋味。
也不知捱了多久,正耐不住性子时,院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其中一道步履沉稳,分明是七叔!
她精神一振,忙不迭起身奔出去,隔着院门便高声唤道:“七叔!”
门外青杏提着食盒,正跟在玉祁身后。玉祁先闻得她声音,待见她推门奔出来,眉梢微诧,随即快步上前:“你倒耳尖,怎知是我来了?”
“猜的。”玉朝眼角斜斜扫了青杏一下,意有所指。
青杏何等乖觉,立时便会意,上前福了一福:“婢子先往西配房收拾物件,小姐陪七爷说话。”说罢,提着食盒轻步往西配房去了。
直待青杏身影去得远了,玉朝方敛了神色,看向玉祁:“七叔,你可知青安镇的龙家?”
“可是那族中子弟个个根骨清奇、却满门短寿的龙家?”玉祁早年在外云游,天下异闻轶事多有耳闻,此刻略一思忖便对上了号,眉峰微蹙,“你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可是青杏与你说了些什么?”
“不干青杏的事,七叔且随我进来。”玉朝左右扫了一眼,见院中空寂无人,仍觉不妥,伸手牵了玉祁的衣袖,便往正屋丹房里走。
正屋里昨夜的被褥还堆在原处,未曾收拾。玉祁眼角扫过,眼皮微跳,想着只有她主仆二人守炉,也不便苛责,便转过目光不去看它,落得眼不见为净。
玉朝反手掩了房门,神色一凛,郑重道:“七叔,我幼时在藏书阁翻到过一册古旧手札,札中之人一直在私炼地元神丹。他曾以废丹救活了播州末代土司杨应龙,青安镇的龙家,便是杨应龙的后人。”
玉祁听至一半,面色已沉了下来,待她说完已是眉头紧锁。玉朝极少见他这般凝重,便将自己所知的前前后后、连同对龙家铁棺封禁、化形怪物的种种猜测,一并细细说了。
末了又道:“如今虽不知那手札的主人是否尚在人世。但此人敢以活人试药,足见心性狠戾,行事冷酷。倘若这册子落到族中子弟手里,被地元神丹的名头诱得动了心,难保不效仿行事。我一想到此人藏匿于玉家,犹如附骨之疽,便觉寝食难安,不得不除!”
玉祁听了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此事自有我去查,你莫要再管。”话锋一顿,又缓声道:“我今日过来是与你说一声,玉和的身后事我已料理妥当,你只管放宽心炼丹。”
玉朝怔愣在地,片刻后,方低声道:“多谢七叔。”
“自家人,不必提谢。”他抬手按了按她的发顶,收回手时催促道,“西配房没有地龙,寒气重。你先过去用膳,莫要待饭菜凉了,伤了胃气。此处我先替你守着,待你回来再走。”
玉朝听了却没动,只抬眼望着他,神色里藏着几分踌躇。
他眉头一挑,正欲开口便听得她迟疑道:“七叔,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便不当讲。”
她“哦”了一声,竟真的转身要走。玉祁好气又好笑道:“站住,速讲。”
她驻足当地并未回身,心中权衡:以七叔的聪慧,她若真说了,玉夕与她血脉异于常人的秘密势必被察觉,可若不说,那般虎狼之人隐在暗处,她委实放不下心。
正左右为难之际,身后又传来玉祁的催促声:“要说便说,玉家几时教出你这般扭捏的性子?”
她索性眼一闭,破罐子破摔道:“此事仅是我猜测,七叔听个影儿便罢。那人既敢以活人试药,难保日后不会以人炼药。凡人食五谷杂粮,血肉浊重,反倒无甚可取;修行之人一身精华聚于此身,修为愈深,筋骨气血愈是珍贵。旁支暂且不提,主家却各个皆是守尸鬼……”
她言尽于此,顿了顿,轻声道:“七叔多加小心。”
说罢抬脚便要走,忽听身后玉祁沉声问道:“玉夕当年身故,可与此事有关?”
玉朝暗叹,七叔果然敏锐过人。她回身望去,神色平静无波,反问:“七叔这么说,难道玉夕当年的死,另有蹊跷?”
玉祁神色淡淡,语气如常:“我不过随口一问,你倒追问得紧。莫非有事瞒着我?”
“我与她一母同胞,是这个世间最亲近之人。”她语声平静,无悲亦无喜。
玉祁凝睇了她几眼,瞧不出端倪,便移开目光,望着丹炉悠悠道:“算起来,我也有好些年没去祭过她了。如今连她模样,都记不大真切了。”
玉朝并未接话,屋中一时静了下来,只闻炉中炭火微微噼啪作响。
沉默片刻,玉祁又道:“这几日我打算去她坟前看看,你可有话要我捎带?”
玉朝垂下眼,眼睫颤了颤,又抬起:“我对她,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