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也跟着笑了,“方兄,刚才咱们说到哪里了?”
方仲安清清嗓子收了笑,“三官人,小的今日来,是有桩事跟您说。前几日丰乐楼掌柜突然请小的吃酒,说是久仰小的在县衙办事利落,想交个朋友。”
张三郎眉梢动了动,“丰乐楼掌柜请你吃酒?”
方仲安搓了搓手,“可不是嘛!小的当时就觉得蹊跷。那丰乐楼是什么地方?鄄城数一数二的正店,平日里接待的不是官就是商,人家凭什么请我?”
“可人家话递得客气,小的也不好不去。那掌柜倒是热情,酒菜摆了一桌。可说着说着,小的就觉出不对味了。”
“他老把话头往您身上引,问您平日里跟哪些人来往,问四娘子那些铺子的买卖是怎么走的,还问二官人在外做官的事。”
张三郎眼睛一亮,知道方庵婆的馊主意,还真奏效了,“方兄怎么答的?”
“小的又不傻。他问十句,小的答一句,剩下的全拿话搪过去。小的也想套套他的底,就问他丰乐楼东家是谁,他说是几个州城商人连本。”
“小的又问是哪几个,他就开始打哈哈,说东家们不爱露面。那顿酒吃完,小的什么也没套着,就觉着这掌柜背后肯定有人,而且那人定是冲着您来的。”
张三郎和皇甫策对视一眼,脸上都认真起来,“后来呢?”
方仲安喘了口气,“后来小的就留了个心眼。当天又去丰乐楼,找了他们后厨一个伙计。那人姓刘,早年他在城东悦来酒肆当过跑堂,小的跟他吃过几回酒。”
“老刘这人嘴不严,两杯下肚什么都往外倒。小的把他约到个小酒肆,喝到半酣,话头往丰乐楼上引。老刘就吐了口,他们这丰乐楼背后本主,是州城王家。”
“老刘还说,王家小官人前一日到丰乐楼,把掌柜叫进雅间,说了足足半个时辰。老刘进去送了两回酒。”
“他头一回听见什么‘州衙行文’‘户曹’几个字。第二回听见什么‘四大员外’,还听见四娘子的名号。还有什么科场啥的,老刘说得含糊,小的也猜不出来。”
张三郎听到这里,手指头在桌面上轻叩,面上若有所思。
皇甫策在旁边开口,“州衙行文,户曹?嗯,这恐怕是要从官面上刁难三官人。四大员外,四娘子?想必是要从商铺上断四娘子的财路。科场?呃……”
方仲安一拍大腿,如遇知音,“皇甫先生说得是!小的当时听完,也琢磨着王正这小贼要从官商两头对付三官人。科场这话,小的也琢磨不明白。”
张三郎把茶盏放下,站起来在堂屋里踱了两步,“方兄,你今日说的这些,我先记下了。王正要从官面上查户册,要从商贾上断四娘的财路。”
“这两条,一条在县衙,一条在市面上,都是我能摸着的地方。看来我不动手,他也要动手,果然官宦子弟不可小觑,竟然下手如此之快。”
方仲安听得嘴巴微张,“三官人,那您打算怎么办?”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方兄先回去,今日这些话,出了这个院子,一个字也不要再提。王正那边若再找你,你只管应着,他让你做什么,你先来告诉我。”
方仲安站起身,“小的明白。小的这条命,早就绑在三官人这棵树上了。树倒了,小的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他想了想,脸上露出歉意,“三官人,还有一桩。姑母说得了您一百五十贯的赏,她老人家心中不安,送到我家里五十贯钱,让我来问问……这个……呃……”
张三郎扯了扯嘴角,看着方仲安似笑非笑,“方氏一族都是人杰,这钱既然我掏出去了,就请她老人家,继续在养济院帮衬。”
他见方仲安还不敢走,转念间便明白他的顾虑,语气幽幽,“方兄帮我探出王正的两条毒计,此功怎能不酬?那五十贯,方兄也就安心收着吧。”
方仲安大喜,连忙朝张三郎拱手告辞,走到月洞门附近,还回头朝东厢方向瞟了眼,缩着脖子跑了。
方仲安前脚走,周安后脚从东厢出来,手里提着空壶。
他见张三郎站在廊下,便走过来,“三叔,嗣衡先生让问问您,进士巷义塾能有多少子弟?”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嗣衡先生方才不是还在骂赵员外吗?这么快就说起课业来了?”
周安笑了笑,“嗣衡先生这人您还不知道?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在王先生屋里坐了半盏茶工夫,就把明日要讲哪一章都想好了。”
张三郎摆摆手,“你跟嗣衡先生说,不要着急。等他们父女这两日安顿好了,先确定赵氏子弟有几个会来,我再徐徐给他那里送学生。”
“你再跟元之说一声,今晚让他多陪嗣衡先生说说话。他从城南搬到这儿,心里那道坎,得有人帮他迈过去。”
周安应了一声,提着壶往灶房去了。
张三郎刚回堂屋坐下,张四娘手里捏着把团扇,摇摇地从月洞门过来了。
她进门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自己倒了一盏,“三哥,方仲安方才来过了?”
张三郎点了点头,“你消息倒灵通。”
张四娘喝了口茶,“他从进士巷出去的时候,我宅上的人瞧见了。鬼鬼祟祟的,贴着墙根走,一看就是来报信的。”
张三郎自然不会瞒她,“方仲安打听出来,王正已经着手从官商两事上,对付咱们兄妹。嗣衡先生刚被赵员外扫地出门,看来四大员外也倒向王家了。”
“如果他串连鄄城四大员外,不与你名下的铺子做生意,断你的进货路子。对你手里的铺子会有多大影响?”
张四娘把茶盏端在手里转了转,脸上没什么表情,“怪不得。前日下晌,赵家那边虽没明说,可掌柜的去提货,人家说库房清点,要等几日。”
张三郎点头,“这就是王正的手笔。先从供货上下手。如果我是他,就再让州衙以迁治在即为由行文县里,拖住你手里官产发卖的铺子。”
“你收不了租也转不了手,铺子就砸在手里。加上其他铺子掐了供货,现钱就会吃紧,闹到撑不住,只得低价转手,他王正便能一口吞下。”
张四娘哼了一声,“他想得倒美!三哥,我手里那些铺子,有半数早就租了出去,还有半数是我自己开的买卖。”
“这一套手段我见识得多了,自然早有防备。这也是我找三哥借钱,买下码头那些货栈、商铺的线头。”
她顿了顿,把团扇往桌上一搁,“不过有一桩,王正要是真把州衙搬出来,以迁治在即为由,拖住那几间官卖铺子的过割,倒有几分麻烦。”
张三郎看着她,“你手里有几间铺子卡在过割上?”
“七间。要真如三哥所说,这一印发文就能拖我一年半载。只是,这手段忒阴损了些!三哥能想到,我不奇怪。王正能想到这一层?”
张三郎白了她一眼,“四娘,你莫小觑了他。此人看着有几分纨绔,那是因为他自小,就不需要看人脸色行事。”
“王伯庸调教出来的子孙,日日见的听的,都是官场、商路那些门道,他能是省油的灯?”
张四娘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并无着急之色,反倒有些嬉皮笑脸,“三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