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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人家吃肉,兄弟伙喝汤

    张三郎见他又抬头,眼睛顿时瞪起,“箱笼里面有什么?如今在何处?”

    毛三连忙低头,“一只尽是书册凭由,一只装些笨重物什,都丢在后院草料棚了。一只有上千贯银钱细软,李顺分了我们三百两银子,带着其余财货走了。”

    张三郎满意地点头,朝李源抬了抬下巴,“念一遍,让他听。”

    李源把供词从头到尾念了遍。

    毛三点头,“是,和小人说的一模一样。”

    张三郎努了努嘴,陆秋成取过印泥,让毛三画了押。

    脚夫毛三这边审完,皇甫策那边还没审完田七。

    张三郎早看出田七有些难搞,便把毛三的供状,让李源送去给皇甫策。

    片刻之后田七见无可抵赖,也只得全招了。

    原来,上午他得了毛三的话,虽起了心思,却又顾忌重重。烦闷之下,他便去了会仙楼,找前段时日在码头结识的茶贩子喝酒。

    那人姓李名顺,是川西青城县人。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中等身量,肩背宽厚,一双眼睛又亮又活。

    他早年在青城山下跟人学过拳脚,刀也拿得,棍也使得。他姐姐嫁了个茶农,李顺便跟着姐夫混口饭吃。

    两人走商路这几年,遇上剪径的毛贼,李顺一个人就能撂倒七八个。只是他从不拿这身本事欺负人,反倒爱替人出头。

    每每路过各地码头,遇见有人欺生,他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过去说两句,往往三言两语就把事平了。

    李顺好交朋友,走到哪都能搭上话。茶铺里坐上半个时辰,邻桌的脚夫、船夫、商队护卫,他都能聊到一处去。

    谁家有难处,他兜里有钱就掏,没钱也帮着跑腿说和。跑商路的人都说,李顺这人,嘴上能说,手上能打,心肠还热。

    他自己也常说,“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今日我帮人一把,明日人帮我一把。这世道,一个人走不远。”

    田七刚到鄄城码头,正在困顿之时,遇上了李顺。他早就听说过这人的名头,便着意结交起来。

    如今心中有事,田七在鄄城又没什么熟人,便下意识地去找李顺吃酒闲谈,也有求他拿个主意的心思。

    李顺也不嫌他只是寻常护院,反而热情地让到客房,招呼伙计送了坛浊酒,要了几碟盐豆、糟鱼、咸肉之类的玩意,便吃喝起来。

    田七把酒碗往李顺那边举了举,“李兄弟,我听人说,这贩茶往塞外去更赚钱。你怎么反倒来这地界?跑得可真够远的。”

    李顺捏了颗盐豆丢嘴里,“远有啥子?粗茶利薄,本钱却不小,往北地、往西边大量贩运,才能见着利。”

    “没门路走不了,莫说折了本钱,弄个不好命都折进去。我们就贩细茶,往京东路来。想着这边富庶,细茶价钱高些,走一趟能多落个几贯钱。”

    李顺把碗端起来喝了口,眉头皱着,“到了鄄城,却不敢再走了。”

    田七抬眼,“怎么不敢?”

    李顺扳着指头,恨恨地数落,“沿途一层一层剥皮。过闸要钱,进码头要钱,报关津要钱,连路上歇个脚,驿铺里的人都要抽一份。”

    “走到鄄城,我们带的细茶,本钱加盘缠,已经压得喘不过气。路上层层盘剥,人吃马嚼,弄不好本都折进去,再不脱手就赔了。好在鄄城官府,还不算恶。”

    他把碗往桌上重重搁下,“这不,我姐夫哥找到会仙楼,把细茶全出了手,做好做歹,总算得了两三百贯钱。”

    “听着不少,扣掉成本、脚钱、吃住,兄弟伙跑了三四个月,这一趟回去,每人能落下二十来贯就算好。”

    田七咂了咂嘴,“三四个月,二十来贯,倒也不算少了。”

    李顺恨恨地拿筷子敲了下桌沿,“那可不是。兄弟伙几个大活人,风里雨里跑几个月,还莫得那些当官的一个月俸钱。”

    “人家坐着大堂,喝着香茶,就把钱赚了。咱们这等样人,辛苦半年也不过落个婆娘娃儿不饿死。人家吃肉,兄弟伙喝汤。这世道!”

    田七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摆了摆手,“李兄弟,你说的这个,我天天尝。我在范县给人看家护院,武艺不比谁差,一年到头攒不下几贯。”

    “前些时日发大水,雇主家淹了,我跑到鄄城来,在这邸店当护院。听着是个护院,其实跟看门的差不多。工钱低活儿又重,出了事还得自己担。”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目光闪烁地看向李顺,“不瞒李兄弟你说,这邸店早上住进伙官户,一家子三十多口,箱笼十多件。”

    “我有个同乡在店里做脚夫,他帮着抬了箱笼,说沉得压手。人家一个箱笼里的东西,怕是就够我挣十年了。”

    李顺的手停在酒碗上,认真地看了看他,随后便笑了,“哥子,你这话是随口说说,还是心里起了念头?莫扯把子!”

    田七被他说中心事,脸上有些尴尬,一时没敢开口,只拿手指在桌上蹭了蹭。

    李顺也不催,把碗里的酒喝干净,才慢慢开口,“我跟哥子说句实在的,你要真起了念头,别一个人闷着。”

    “你在这店里当护院,偷了箱笼,往哪搁?往哪卖?出了事哪个替你兜?我们细茶已经卖了,兄弟伙正打量回老家,箱笼空出来好几只。”

    田七抬头看他,眼睛渐渐就亮了起来。

    李顺拿筷子在桌上比了比,“哥子弄出来的东西,往我们茶箱里一塞,明日大早随我们出城。谁能想到茶箱里,装的是个啥子?”

    田七有些迟疑,“李兄弟,你们明日就走?”

    李顺扫了他一眼,“是要走了,耽误一日,便多一日的耗费。不过,哥子尽管放心,我李顺落教,不是那种拿了东西就翻脸的人。”

    “哥子能弄出箱笼交过来,我就给个准数。不管箱笼里头是啥子,哪怕只有几块烂石头,每个箱笼我也给十贯钱!”

    “要是真有银钱,或是啥子值钱稀罕物,兄弟伙估了价,我多分哥子三成。这话我先说在头里,要是不信,就白纸黑字落款按个手印,保准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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