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城以北五公里，无名坟地。
说是坟地，实际上就是一片无人涉足的乱葬岗。
为什么断言这里无人踏足？
因为这里的很多坟包都塌了一大半，坑洞敞着，隐约能看见土下的棺木。
更有甚者连个坟头都没堆，将死者草草卷个草席，挖个坑丢下去，随便填点土就完事了。
还有些勉强用薄木板钉个木柜子当棺材的，年深日久，木头全烂了，半截朽木连带着白骨直接暴露在荒野里。
随便一眼扫过去，全是破败不堪的景象。
所以，但凡有人经常走动，绝不会是眼前这幅光景。
平日里，附近的山民宁可多绕几里地，也绝对不往这边走。
眼下正值寒冬腊月，寒风在那些残破的朽木棺材缝隙里穿梭，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让人心里直发毛。
可谁也想不到，就在这么个鬼气森森的地方，此刻正静悄悄地趴着两百多号人。
正是奉命赶来的孔捷新二团的主力营。
战士们全都趴在这片乱葬岗周围的雪地里，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眉毛上挂满了白霜。
营长缩着脖子，往前爬了两步，凑到孔捷旁边低声细语。
“团长，你确定是这儿吗？咱们该不会是找错地头了吧？”
孔捷同样趴在地上，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回道：
“不会错。”
“林辉说的就是一片坟地，这周边哪还有第二处，只能是这儿。”
营长回头瞅了一眼身后的战士。
一阵阴风扫过，好多人已经冻得直打哆嗦，连拿枪的手都开始不听使唤了。
“团长，这地方邪门得很啊，你瞅瞅前面那几具尸骨，大半夜的，别说新兵了，我这老兵油子心里都直发毛。”
营长吸了吸鼻涕。
“那林参谋长就算再神，也不能未卜先知吧？他说这下面有鬼子的地道出口，就真有？”
“少废话，林参谋长的能耐，你没见过，老子可是亲眼见识过的。”孔捷依旧没回头看他，但语气重了几分，“他说鬼子从这里出，那就一定是这里，让战士们都精神点，千万别犯困。”
营长叹了口气，还是不甘心。
“团长，不是我不信。你算算，咱们接了旅部的命令，紧赶慢赶才摸到这儿。”
他指了指脚下的冻土。
“鬼子要是真在地下挖了地道，那可是走直线的，几公里的距离也早该到了吧？咱们在这儿都蹲了十分钟了，除了这些骨头，啥都没见着啊。”
孔捷听到这话，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营长这话说得也没错。
按常理推断，地道里走直线，速度绝对比他们在地面上绕着山路跑要快得多。
可现在，前方那片乱坟岗没半点动静。
“团长，你说……会不会是鬼子在咱们赶到之前就溜了？”营长把心里的担忧抖落出来。
孔捷沉默了。
他脑子里也在盘算。
新二团刚组建，虽然骨干是老兵，但底下大多是没见过血的新兵。
刚才急行军的时候，队伍拉得有些长，确实耽搁了一些时间。
如果吉野联队残余的指挥官真从这跑了，以那些老鬼子的战术素养，一钻出地面肯定立刻逃窜，绝不会在原地多待一秒钟。
“有这个可能。”孔捷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咱们新二团的脚力，还是练得不够。”
营长一听这话，心里顿时闷闷不平。
“这叫什么事……”
“独立团在城里吃肉，咱们在城外喝西北风！现在倒好，连口汤都没喝上，还惹了一身臊！”
“少发牢骚！”孔捷沉着脸低喝。
“我不是发牢骚啊团长。”营长满脸委屈，“你想啊，这主攻任务没给咱就算了，现在截击鬼子指挥官的任务落到咱头上，结果人跑了！”
他两手一摊：“这口黑锅，咱新二团是背定了呀！”
营长越说越来气，把刚才不敢说的话全倒了出来。
“他李云龙这是没安好心，准是知道截不住鬼子，特意让旅部给咱们下命令。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他独立团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全怪咱们新二团行动迟缓！”
听到这话，孔捷脸上的皮肉抽搐了一下。
他直接翻身，一巴掌不重不轻地扇在营长的后脑勺上，把他帽子扇歪到一边。
“放你娘的屁。”
“你把老李看成什么人了？你把人林辉看成什么人了！”
孔捷指着营长的鼻子开骂。
“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一想！”
“人家独立团有骑兵营，四条腿的马，不比咱们这两条腿快？”
“老李完全可以自己揽这个活，但还是让咱们接手，本来就是故意把这功劳让一份出来给咱新二团。”
营长眨巴着眼睛说不出话。
对啊。
独立团有骑兵。
真要追，骑兵一出动，十里八里地也就是一袋烟的工夫。
“你林参谋长的脑子比你好使多了！”孔捷压着嗓门，恨铁不成钢地训斥，“知道咱新二团底子薄，急需一场不需要血拼，又能结结实实的胜仗来提振士气！”
“所以才把到嘴边的肥肉生生抠出来，硬塞进你小子的嘴里！”
“林参谋长这是念着我孔捷当初在独立团的情分，在拉扯咱们新二团一把！”
“你小子倒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仅不领情，还在这儿犯红眼病，编排人家！”
“我孔捷带兵，要是带出你们这种占不着便宜就骂娘的孬种，老子宁可回家种地去！”
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让营长彻底清醒了。
他回过味来，脸臊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团长，是我错了……”营长低着头，小声认错，“我就是怕咱们刚拉出来的队伍，第一仗就背处分，我这心里急啊。”
“哼！”孔捷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就你会急。”
“记住了，接不好，那是咱新二团的问题，没跑过鬼子。这处分老子自己担着，谁也不许往外推！”
“明白了。”营长这回回答得斩钉截铁。
孔捷看向前方那片死气沉沉的坟地，叹了口气。
其实他心里也十分失落。
林辉费了这么大周折，给他们创造了这么好的一次立功机会。
抓获日军一伙鬼子的高层指挥官，这是多大的战果？
要是真让这帮鬼子跑了，他孔捷以后哪还有脸去见李云龙，哪还有脸跟林辉说话。
“传令下去。”孔捷兴致索然地摆了摆手，“让战士们再坚持一下，要是还不见人，就撤回去。”
“鬼子……恐怕是真跑远了。”
“是。”营长领命，准备转身去传达指令。
就在这要起身弯腰转头的一瞬间，营长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随后他立刻重新趴回雪地里，一只手探出，抓紧孔捷的胳膊，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前方。
“团……团长，前面是不是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