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渐渐泛起了亮光。
三岔坡方向,晋绥军独立第二旅的临时营地里,几堆篝火还在冒着残烟。
郭长丰裹着大衣,坐在行军床上。
昨晚风雪肆虐了一夜,冻得他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
更让他睡不着觉的,是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的枪炮声。
旁边,参谋长江靖远端着个军用口缸,脚在地上不停地跺着。
郭长丰从床边站起,走到帐篷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把帘子放下。
“天快亮了。”
他转过身,看向江靖远。
“是啊旅座。”江靖远咽下热水,哈出一口白气。
郭长丰又说:“外面的动静停了?”
“停了快一个时辰了。”江靖远回话。
“派出去的人呢?”郭长丰问。
“天还没亮我就撒出去几波侦察兵了,算算脚程,这会儿也该带着消息回来了。”江靖远把缸子放在桌上。
郭长丰搓了搓手,再次坐回床边。
“昨晚这枪炮声响了一整夜,尤其是西门那边,动静可真不小。”郭长丰回忆着昨晚的情况。
那声巨大的爆炸响彻了方圆几十里,当时连他们在三岔坡这边的地皮都跟着颤了几下。
江靖远拉着马扎凑过去,压低了嗓门分析。
“八成是八路军撤了。”
郭长丰点点头,顺着江靖远的话往下捋。
“你听那声巨响,平安县城里的小鬼子手里,绝对有重火力。”
“八路军?呵,他们拿什么去打?”
“我估摸着,八路肯定是在西门被鬼子的重火力炸了个晕头转向,吃了大亏,这会儿是撤回根据地去从长计议了。”
郭长丰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判断站得住脚。
八路军那点家底他再清楚不过了,一整个旅都凑不出几门炮,外加点边区造的手榴弹,想打县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江靖远也陪笑了起来。
“旅座,我看八路军现在可没心思去从长计议什么下一次攻城。”
“他们这会儿怕是凑在一块商量,该找个什么体面的借口脱身。”
郭长丰挑起眉毛,很赞同这话。
“那个什么李云龙,他平时尾巴翘得最高。”
“这次他们的上级肯定给他下了死命令,没拿下平安县城,我看他怎么回去交差!”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笑出了声。
郭长丰心情大好,伸手去摸桌上的香烟。
江靖远眼疾手快,立马掏出洋火给点上。
“这么看来,长官部的决策当真是高明。”江靖远拍起了马屁,“阎长官算无遗策,让咱们按兵不动,自有人帮我们扫平障碍。”
“那是自然。”郭长丰吸了口烟,吐出烟圈,靠在椅背上抖起了腿。
“现在八路和鬼子拼了个两败俱伤,也快轮到咱第二旅出场收拾残局了。”
郭长丰拍了拍掉落在身上的烟灰。
“靖远,你下去传令。”
江靖远立刻站直。
“让底下的弟兄们把精神头都给我提起来。”
“等阎长官的命令一下了,咱马上就能拔营!”
江靖远立马应和:“明白!鬼子被八路消耗了一整夜,也该是强弩之末了。”
两人越聊越兴奋,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破城之后,该怎么向克难坡发捷报请功。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声响。
“报告!”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
两个派出去侦察的士兵往里迈了一步,站在门前。
江靖远回头一看,随即问道:“回来了?八路军撤到哪个山头去了?”
士兵匀了口气,回道:“参……参谋长!八路军没撤!”
“没撤?”郭长丰眉头一拧。
他看了江靖远一眼。
“难不成八路死心眼,还在城墙根底下趴着挨冻?”
士兵使劲摇头,“不是趴着,是八路军……八路军进城了!”
这句话砸在帐篷里,郭长丰和江靖远全都愣住了。
空气有几秒钟没有任何声音。
“你说什么?”郭长丰伸手掏了掏耳朵,“谁进城了?”
士兵咽了口唾沫,声音又大了几分。
“八路军!平安县城被八路军拿下来了!”
郭长丰弹射般站起,披在肩上的大衣也随即掉落在地上,但他全然不管。
“你把舌头捋直了再说一遍!”
“就凭那几千号泥腿子,一晚上打下一座县城?你是不是冻出幻觉了!”
旁边的江靖远也急了,伸手指着士兵的鼻子骂。
“胡说八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昨晚西门那边那么大的爆炸声,鬼子有重炮防守,八路军怎么可能破得了城?”
士兵被两位长官噎得脸色涨红,硬着头皮辩解道:
“旅座,参谋长,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看错!”
“我们俩在平安县城外的高坡上,拿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
士兵指着旁边的同伴。
另一个士兵也赶紧上前作证。
“长官,全是真的!”
“西门……整个西门都没了,塌了一个几十米宽的大口子!”
郭长丰听到这话,浑身都卸了力气。
士兵继续往下汇报。
“城里现在到处都是八路,满大街到处都在跑,我估计他们是在忙着打扫战场。”
郭长丰两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再次跌坐回那张行军床上,脸色难看到极点。
“这……这不可能!”另一边的江靖远嘴里不停地念叨,“昨天天没黑才下的命令,现在天没亮,怎么可能就把平安县城打下来?”
他转头看向郭长丰,声音都在发颤。
“旅座……难不成李云龙还搬来了天兵天将不成?”
郭长丰此时根本听不进江靖远的话,他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
平安县城易主。
八路军不仅没吃亏,反而在他们第二旅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把这块最肥的肉吞进了肚子里。
而更要命的,是长官部的判断彻头彻尾地错了。
阎锡山信誓旦旦地说八路军不可能拿下县城,让他们原地扎营看戏。
结果戏台子让人给端了!
现在八路军在城里吃香喝辣,他们第二旅在城外荒郊野岭吹了几夜的西北风。
“完了……”郭长丰咬着牙,“阎长官这下是彻底玩大了!”
江靖远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现在任务黄了,这口大黑锅必须得有人来背。
阎长官肯定不会往自己身上揽错,那谁来背?不言而喻。
“旅座,接下来怎么办?”江靖远急急问道。
“进城去接防?”
“接个屁的防!”郭长丰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你觉得八路军是傻子?”
“现在带人过去,那就是上赶着找不痛快!”
郭长丰心里很清楚,现在谁也别想从八路军嘴里抠出半点好处。
“娘的!”
他一脚踹翻了火盆,炭火撒了一地,两个侦察兵立刻上前踩火,生怕把帐篷给点了。
郭长丰不管,直指着江靖远。
“还愣着干嘛?赶紧去给阎长官发报啊!”
“是是是!”江靖远连连点头,一溜烟跑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