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铁城不是一座城市。
它是一具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巨兽骸骨。
旧纪元战舰的龙骨被插在辐射尘中当作城门立柱，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像积木一样堆叠成七层八层的违章建筑群，每一层阳台上都挂着拾荒者晾晒的防护服和变异兽皮。
城墙上的自动炮台还在运转——那是旧纪元近防炮的残件，被废铁城的机械师们用废旧电路板和辐射电池重新激活，炮口永远对着废土深层方向，像一群永不瞑目的哨兵。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变异兽油脂混合的气味，浓烈到走进城门的一瞬间就会粘在防护服上，三天都洗不掉。
苏游穿过废铁城的主干道。
骨雾龙在他头顶三米高的位置盘旋，半透明的墨绿色骨翼在废铁城昏黄的探照灯光下投下一片流动的暗影。
沿路的拾荒者自动让出一条路——不是认出了他的ID，是认出了骨雾龙。
那条通体幽绿的幼龙正用翼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苏游的肩甲，动作亲昵得像是刚出壳的雏鸟在啄亲鸟的羽毛。
有人想拍照上传拾荒者频道，骨雾龙只是不经意地偏了偏头，墨绿色的瞳孔扫过那个方向，拍照的人就默默收起了战术记录仪。
灰烬发来的坐标在废铁城最深处，一条连拾荒者都很少踏足的巷子尽头。
苏游在巷口停了一步——巷子两侧的集装箱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机械图纸，不是涂鸦，是正儿八经的工程图，每一张都用不同颜色的辐射荧光涂料标注了尺寸、公差和材料编号。
工坊的铁门半开着，门上挂着一块用旧纪元装甲板边角料切割成的招牌，招牌上只有一行手刻的字：老铁砧机械工坊——专修旧纪元武器，兼营变异兽义肢订制。
招牌下方还贴着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不赊账。
苏游推门进去。
工坊内部比他想象中大得多，至少有三层集装箱被打通了内墙合并成一个完整的挑高空间。
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工具——不是拾荒者常用的那种锈迹斑斑的扳手和钳子，是旧纪元军工厂级别的精密加工设备。
一台数控铣床被改装成了手摇式，旁边摆着一台还能运转的旧纪元激光切割机，切割台面上还残留着半块没切完的辐射变异兽骨板。
工坊的主人背对着门口，正用一柄旧纪元战术匕首撬一个锈死的弹药箱。
那把匕首的刀身上刻着ECOS的编号——和苏游枕头底下那把一模一样。
他的右臂从肩关节以下完全机械化，不是废铁城常见的粗糙义肢，而是一套旧纪元军工级的精密机械臂，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有独立的微型液压杆驱动。
此刻那只机械臂正按着弹药箱的盖子，手指插进锈蚀的缝隙里充当固定钳。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矮壮身材，花白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焊接火花烫出的旧疤。
他的目光在苏游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落在了骨雾龙身上。
停了整整三秒。
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一个老机械师看到一台从来没见过的新型引擎时才会有的那种审视——他的瞳孔在快速缩放，在估算骨雾龙的翼展载荷比和骨骼结构强度。
“那头龙，是用污染序列融合出来的？”
“是。”
“那你的序列等级够高。”
老铁砧放下匕首，在围裙上擦了擦左手，转过身来正面面对苏游，“能融合出神话品质召唤物的序列绑定者，整个废土不超过三个。
我儿子铁砧跟我说你要来，我还以为他在吹牛。
现在看来他说的还不够夸张——他没告诉我你带了条龙。”
他从工坊角落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文件筒。
保险柜是旧纪元军用的型号，柜门上还残留着当年喷漆的编号——ECOS·07·后勤部。
老铁砧拧开文件筒，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蓝图，小心翼翼地铺在工作台上。
蓝图上的线条是用旧纪元工程制图标准绘制的——主视图、俯视图、剖面图、装配图，每一个零件都有独立编号和材料规格。
图纸的标题栏里用旧纪元标准字体写着——
旧纪元重型近战火力压制武器·毒液喷射霰弹枪·原型设计图
设计者：ECOS·后勤部·机械工程师·老铁砧。
批准人：ECOS·00。
“毒液喷射霰弹枪。”
老铁砧的机械手指点在蓝图的装配图上，“旧纪元生态科学院后勤部为污染系天赋者量身定制的近战武器。
弹匣容量八发，弹药是浓缩孢子液——不是普通的孢子，是经过辐射催化后压缩成液态的活性孢子。
每发射一发，弹药会在撞击目标后炸开，释放出半径五米的孢子云。
孢子云里的孢子会自动追踪范围内所有敌对单位，每一枚孢子的伤害是你面板数值的百分之六十。
如果八发全部命中同一个目标，孢子叠加伤害没有上限。”
他翻过蓝图。
背面还有一页。
“这把枪有一个隐藏功能——如果你用序列天赋将它深度绑定，它可以根据你的污染值自动成长。
你的污染值是一万，它的基础品质就是白银级。
等你突破临界点，它跟你一起突破。
这不是武器，是你身体的延伸。”
苏游低头看着蓝图上那些精密的线条和数字。
前世他在废土上见过无数武器——有人扛着旧纪元反器材狙击步枪单刷变异兽皇，有人拿着辐射火焰喷射器清图，有人把废铁城的轨道炮改装成手持式等离子炮。
但他从没听说过毒液喷射霰弹枪。
这张蓝图在前世大概根本没被人发现过，或者发现了也没人能用——因为它的核心材料清单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方夜谭。
“需要什么材料？”
“基础材料：青铜级装备十件，黑铁级装备五十件，精英级装备两百件——用来拆解提取高纯度合金和战术级电子元件。
这三样你刷副本就能凑齐。
真正难找的是三件稀有材料。
辐射毒囊——必须取自20级以上变异蜂后的毒腺体，蜂后你杀过，毒囊你手里应该有。
变异生物肌腱——20级以上精英级变异兽的主筋，弹性模量要够高，不然扛不住八连发的后坐力。”
老铁砧的手指移到了蓝图最底部，那里用一种特殊的红色荧光墨水单独标注了一件材料。
“冰火融合矿。
旧纪元时期人工合成的极端环境专用合金原料，核战前就已经停产。
废土上唯一已知的矿脉在熔火裂谷深处——那片区域的地质结构是火山岩和冰层交错，只有在岩浆和冰壳同时存在的极端温度梯度下，冰火融合矿才能自然生成。
整个废土，只有那里有。”
熔火裂谷。
第六枚印记的所在地。
辐射巨龙的巢穴。
楚霜正在去那里的路上。
而那条旧纪元地下通道——通往核心实验室的唯一捷径——就在辐射巨龙巢穴的最深处。
“能造出来。”
老铁砧抬起花白的眉毛：“你这么肯定？”
苏游打开背包，将之前在毒瘴深境和蚁穴底层刷到的装备一件一件摆在工坊的工作台上。
青铜级十件——食人花丛里爆的酸液护手和荆棘战靴正好够。
黑铁级五十件——蚁穴底层的小兵被他用孢子海洗了三波，掉了不少黑铁散件。
精英级装备两百件——毒瘴深境地狱级通关时满地都是精英级掉落，他当时全捡了，就是想用来分解。
辐射毒囊——变异蚁后干瘪的尸体还在背包空间里塞着，毒囊完好无损。
变异生物肌腱——蚁后腿部的肌腱被他顺手解剖了下来。
只差冰火融合矿。
老铁砧看着铺满整张工作台的装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左手——不是机械臂，是他自己那只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的左手——和苏游握了一下。
“年轻人，我跟废铁城打了大半辈子交道，见惯了只开价不付钱的。
你先把材料备齐了再来找我，这让我很舒服。”
他收起蓝图，重新锁回保险柜，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扔给苏游。
金属牌是用旧纪元军规级的防辐射合金做的，正面刻着ECOS后勤部的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字——“持此牌者，享有ECOS后勤部最高优先加工权。编号：001。”
“拿着。
熔火裂谷里的辐射浓度是废土外围的好几倍，普通防护服撑不到底。
等你拿到矿出来，凭这块牌子来找我，不用排队——虽然我这辈子也没排过队。”
苏游将金属牌收进背包，转身准备离开。
他需要先回去刷毒瘴深境攒齐所有基础材料，然后再去熔火裂谷。
毒瘴深境虽然已经首通关闭，但困难级副本的入口还在——地狱级进不去，退而求其次，花三个小时反复刷困难级也够凑齐几百件精英装备的量了。
老铁砧忽然叫住了他。
“年轻人，你是00号的儿子，对吧。”
苏游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老铁砧没有在意他的沉默。
他抬起那只机械右臂，手掌的掌心缓缓打开——不是手指张开，是掌心的装甲板向两侧滑开，露出嵌在掌骨位置的一个微型全息投影器。
投影器的型号很旧，是旧纪元第一批民用的那种，像素低到肉眼能看到点阵，但颜色校准得异常精准。
一个女人的面容在投影中浮现。
不是ECOS·00临死前那个被抽干脊髓液的老妪，也不是铁皮屋里那个绷带缠身的残影。
是她三十年前的样子——中年，实验室的白大褂，头发束成简单的马尾，鬓角有几缕灰白，眼角开始有细纹，但那双墨绿色的瞳孔亮得像是废土上永远看不到的晴朗夜空。
“三十年前，我给她造过一把枪。”
老铁砧看着投影里那张脸，声音头一回没有了机械师那种粗粝的不耐烦，变得很轻很慢，“不是武器，是一把信号枪。
她说万一哪天实验室被封锁了，她可以用那把枪向外面发求救信号。
但她从没用过。
秦望冲进实验室那天，她宁愿把第七枚印记打进婴儿的心脏，也不肯扣那把枪的扳机——因为她知道，如果外面的人来救她，秦望会连来救的人一起杀。”
他那只机械手指尖在全息投影的边缘虚划了一下，像是在擦掉一块看不见的灰尘。
“枪托上刻了一行字：活下去。
是她亲手刻的，用我的激光雕刻机。”
他收回全息投影，机械掌心的装甲板重新合拢，然后从围裙口袋里又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铭牌。
铭牌上只刻了三个字——“活下去”。
字体不是机器刻的，是一个人不怎么熟练地拿着激光雕刻笔一笔一画刻出来的，横不平竖不直，“活”字的三点水歪歪扭扭。
“现在我老了。
这把老骨头不可能再给她造第二把枪。
这行字我帮你刻在你的霰弹枪握把上——等你把冰火融合矿拿回来。”
老铁砧把那枚旧铭牌也塞进了苏游手里。
“去熔火裂谷。
把你母亲的遗产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