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旗并不意外，只是等待着钟临的下一句。
从骑士没有制定“禁止攻击对方”的规则便能看出来，如果她们谈崩了，骑士丝毫不介意当场发动决战。
钟临却没有直接抛出议题，反而问道：
“铁血统帅，以你对海廷高层的认识来看，海廷最想要的，是什么？”
韩旗没有想到骑士竟然将话题聊得这么大，她思考两秒，答道：
“最重要的，当然是想办法摆脱死海的追逐。”
在骑士告诉她死海扩大是因为太多世界的权柄滞留在海中，发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后，她当天就跟远望崖的教堂大主教确认了骑士话语的真实性。
“我跟主城的人提到了死海缩小的现象，他们很想见你一面。”韩旗毫不避讳地说道，“只是，在作为三级城市的沉没之冕成功降临之前，二级主城是没有资格降临的。”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他们没办法来见我，我却可以去见他们。”
钟临的微笑意味深长。
沉没之冕降临失败后，将会重新与海廷的其他土地接壤。
就像一枚拼图被重新安装回整幅图景之中。
届时，拥有沉没之冕·副本之钥的她，完全可以从沉没之冕进入到邻城，以及主城！
“我好奇的是，他们为什么想见我呢？”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不够直白，钟临换了一种更加直接的问法。
“如果他们是想请我帮忙缩小死海，那么……海廷愿意付出什么价码？”
韩旗反应过来，原来骑士的图谋，已远远不限于沉没之冕这一个副本。
自从想明白骑士来自净土之后，韩旗便知道，自己开出的价码不应再只局限于给辉冕更好的待遇。
她想，骑士真正想要的，一定是让海廷停止对净土的入侵。
“那天，大主教给出的答案是：海廷愿意提供一个2级城市，专供辉冕遗民居住且自治。你有权先行清退那个城市的死海，再帮海廷清退其他区域的死海。”
紧接着，韩旗说道：
“但我知道，这个答案，现在已经不足以打动你。”
钟临神色微顿。
看来，韩旗已然猜出自己真正的出身。
钟临没有感到过于意外，铁血统帅的思维缜密，观察力也数一数二，若是一直被她蒙在鼓里，反而会有些可疑。
何况，现在已经到了为自己的家园争取利益的时候。
统帅猜出真相的时机，倒也算是水到渠成。
韩旗没有夸下海口，当然了，这片空间的规则也不允许她说谎或画饼：
“很遗憾，那时我和大主教都以为你来自辉冕，因此，大主教并没有说，她是否愿意为此停止入侵。”
韩旗话锋一转：“不过，虽然我无法给你海廷高层的答复，但我可以给你……铁血统帅的答复。”
钟临注视着韩旗冷灰色的眸子，看到那其中依然是一片沉静，如同深沉的镜湖。
但是，平静的湖面下方，似乎又暗藏着一丝不可言传的破釜沉舟。
韩旗想，从来没有一艘船，是自始至终，只向着一个方向前进的。
如果瞭望手已经看到，前方只有万丈深渊，那么，无论身后的风暴有多么剧烈，海浪有多么汹涌，一位尽职尽责的船长应该做出的决定，都必须是调头。
几十年前，在发现风涛船队人心不齐、管理懒散，难担守护城市的职责之时，少年韩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改朝换代”。
几十年后，在发现整个海廷的航线都偏离了生路时，铁血统帅再一次站在了风浪的最前面，握住了船舵。
无论大主教怎么想，主城怎么想。
铁血统帅已经下定决心转动船舵，要开拓新的航向。
“正确的事，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依然是正确的。”韩旗有些感慨地喃喃道，“错误的事，哪怕看起来安宁美好，也永远是错误的。”
几十年过去了，她的眼中仍然容不下错误。
没有理由，没有借口，化脓的伤口，哪怕再痛也要剜掉。
铁血统帅的眼中，世事总是黑白分明。
“沉没之冕的降临进程，到此为止。”
韩旗心中有些感慨，现在看来，通过入侵其他世界来掠夺生机，本就是一条南辕北辙的道路。
她无法左右大主教的想法，也无法代表整个黑潮海廷的意愿。
但作为最后一根支柱，她能决定沉没之冕的道路。
“沧溟潮汐·碎片……如果你急需使用，那便取走吧。”
下定决心后，做事便不会拖泥带水；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付出一切代价。钟临早就知道韩旗是这样的人。
但此时此刻，亲耳听到她如此说，钟临还是沉默了两秒：
“哪怕是现在也可以？铁血船队的下一任统帅人选，你都安排好了？”
韩旗的神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在讨论的事情并不关乎自己的性命：
“我已经54岁了，这早已不是我第一次面对生死抉择。”
“在每次出航前安排好后事，这是所有海廷人的习惯。”
话音微顿，韩旗的声音低了两分：
“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给海廷的平民们留一条活路。”
许是考虑到铁血船员具有很强的战斗能力，也是入侵战争中的主力人员，韩旗甚至没有奢望钟临会对船员留手。
她的姿态放得远比钟临预想的更低，钟临紧绷的精神稍微放松了几分，不再像刚才一样，时刻准备谈崩后动手。
钟临轻叹一口气，不由失笑：
“只是我口头上的答应，便足以让你献出生命吗？统帅，我以为你至少会要求跟我签订一个奇物契约。”
尽管韩旗的姿态放得很低，但她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乞怜。
“如果你信不过我，我们当然可以签订奇物契约。”
韩旗并没有直接要求钟临也用奇物作出承诺。
她心里很清楚，如果骑士愿意放他们一条生路，无需约束，她也会那样做。
如果她只想将海廷人赶尽杀绝，便是订立契约，她也一定能找到规避之法。
旧世骑士似乎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韩旗觉得自己开口提条件反而会适得其反。
韩旗始终挺直腰背站在那里，语气和神情都十分坦荡：
“当然，如果你并不着急现在取走碎片，我可以再帮你联系大主教，问问主城的意愿。”
韩旗知道，这也是骑士真正想要图谋的东西——
通过她，通过沉没之冕，直接以一己之力，撬动整个黑潮海廷。
骑士想要的，是同时改变伊甸净土与黑潮海廷两个世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