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时间,凌晨。
东某航空总部大楼,总经理办公室。
刘建明已经在这间办公室里,从十点多开始坐了大半夜。
窗外,是上海凌晨尚在沉睡的夜色。整座城市还沉睡在黑暗里,只有远处几栋摩天大楼的顶端,还亮着零星的灯。而在这间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刘建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彭博终端的实时行情。旁边,是一个已经空了的、泡了又续、续了又泡的茶杯,和一个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
他已经抽了整整两包烟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没有离开过这间办公室。
因为在遥远的地球另一端,华盛顿正在进行一场投票。
一场决定着七千亿美元救助法案生死的投票。也是一场决定着他刘建明生死的投票。
这个道理,说出来荒谬得可笑。他,堂堂东方大国东某航空的总经理,一个掌控着数万名员工、几百架飞机的国有企业掌门人,此刻的命运竟然被一群远在万里之外、为了选票而互相撕扯的美国政客攥在了手里,你说这可不可笑。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的命,那份高盛卖给他的、曾经被他视为"神来之笔"的燃油套保合约,早就被死死地绑在了国际油价上。而国际油价,此刻正被绑在那场投票上。
昨天下午,他还抱着一丝侥幸。他甚至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通过吧。你们这帮美国佬,行行好,赶紧把那个法案通过吧。只要法案过了,市场稳住了,油价就能重新涨回去,我就还有救。
然后,凌晨十一点过(华盛顿时间中午十一点多),那个结果出来了。
刘建明是眼睁睁看着那个计票器,把他最后一丝侥幸,一格一格地碾碎的。
代表赞成的绿色,卡在一百九十死了。
代表反对的红色,疯了一样往上蹿,越过了那条线。
那个叫佩洛西的女人站在讲台上,用一种他一个单词都听不懂、却能从她那张煞白的脸上读出"完了"两个字的语气,敲下了议事槌。
紧接着,彭博终端上那根国际油价的曲线,动了。
从75.80开始往下坠。
这个起始价他甚至已经刻在了脑子里,因为仅仅是油价从80跌到75这短短几美元,就已经是多上亿人民币的浮亏了。
因为是三倍。
每跌一美元,都是三倍的血。
但这个数字还在往下掉——
74.10。
72.50。
刘建明盯着那个还在往下掉的数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跳一下,都是剜心的疼。
他还在算。他的手指还在计算器上机械地敲着。但很快,他的手指就跟不上那个下坠的速度了。
70.30。
那个数字,跌破了70。
刘建明的手,终于从计算器上,滑落下来。
他不算了。
他算不过来了。
不是因为算不清,而是因为那个数字已经大到让他不敢再算下去了。
他瘫在沙发里,点上了那包烟里的倒数第二根。烟雾缭绕中,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屏幕上那个还在下坠的、幽绿色的数字。
68.90。
67.20。
一种空洞的、麻木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一点地,淹没了他。
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就像一个人被砍了太多刀之后,反而失去了痛觉。
66.20。
66.00。
然后——
那个疯狂下坠的数字,猛地停住了。
65.70。
那个数字,就那么直愣愣地钉在屏幕中央,一动不动。前一秒还在疯狂滚动的成交量,也在同一时刻归于沉寂。
刘建明愣住了。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凑近屏幕。
他不懂什么叫"熔断"。他看不懂交易系统弹出的那行英文提示。他只知道,那个疯了一样往下砸的价格,突然不动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可怜的希望,在他那颗几乎已经死透了的心里,重新亮了起来。
停了?
怎么停了?
刘建明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拼命地为这个"停止",寻找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解释。
是不是……是不是彭博的终端出故障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几乎立刻就抓住了它。
对,一定是技术故障。
不然怎么解释?油价怎么可能在十几分钟里,从75跌到66?跌了将近10块钱?这不科学!这不符合任何常理!
一定是数据出错了。一定是行情卡住了。
刘建明甚至有些急切地,用鼠标刷新了一下页面。
那个"65.7"的数字,纹丝不动。
你看,卡住了吧?刘建明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是卡住了。等它恢复过来,价格肯定会跳回去的。不可能真跌这么多。绝对不可能。
他就这么盯着那个凝固的数字,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攥着那根他自己想象出来的稻草。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数据"恢复正常"之后,油价"跳"回70、72,他该怎么处理后续。
那五分钟,是刘建明这一夜里,唯一的、短暂的喘息。
五分钟后,交易恢复。
那道被暂时关闭的闸门,重新打开的瞬间——
刘建明想象中的"数据恢复"、"价格跳回",没有出现。
出现的是一股比之前更凶猛、更庞大、更疯狂的抛售洪流。
积压了五分钟的所有卖单,如同决堤的洪水,在闸门打开的刹那轰然倾泻而出。
油价再次垂直坠落。
而且,比刚才更快。
64。
60。
刘建明瞪大了眼睛,他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希望,在这一瞬间,被砸得粉碎。
55。
50。
不是技术故障。
没有卡住。
数据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刘建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48。
46。
45.70。
那个数字,在触及一个点位后,再次停住了。
第二次。
在第一次"停止"之后,被生生地砸下去了二十美元,直接砸到了45美元。
刘建明僵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那台还在勉强运转的计算器在这一刻彻底地烧毁了,冒起了黑烟。
45美元。
一个月前,油价还在140美元。
而现在,是45美元。
他签那份合约的时候,高盛的人拿着那份精美的、印着一堆希腊字母和数学模型的PPT,笑容满面地告诉他——油价跌破80美元的概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三二。
百分之三点二。
而现在,油价不仅跌破了80,还跌破了70,跌破了60,跌破了50——一路砸到了45。
这个数字,已经大到,彻底地,失去了意义。
刘建明的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我完了",而是一种极度荒诞的、近乎生理性的抗拒。
不可能。
这他妈的,绝对不可能。
他搞了一辈子航空。他的常识告诉他,全世界的飞机还在天上飞,全世界的汽车还在地上跑,全世界的工厂还在烧着油。石油是刚需,是工业的血。它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里从140跌到45?
这违背了他所知道的一切,简直像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这一定是个笑话。
刘建明甚至又一次,鬼使神差地刷新了一下页面。
那个刺眼的、"45"字头的数字纹丝不动。
它是真的。
在那阵荒诞的、徒劳的抗拒过后,刘建明的心里,开始发生一种极其微妙的、也极其可悲的转变。
他不再去算那个亏损的数字了。
不是不想算。是不敢算。
当油价是70美元的时候,他还在算,浮亏几个亿——那个数字,是他刘建明一个人的"决策失误",是他一个人要背的责任。他害怕。他绝望。
可当油价砸到45美元的时候,那个浮亏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一个天文数字。几十个亿。甚至……上百个亿。那可能已经超过了东某航空多少年的利润,甚至可能把公司好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一次性,全赔进去了。再甚至,完全足以让东某航空陷入倒闭的深渊。
一个大到无法掩盖、无法解决、甚至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窟窿。
而恰恰是这个"大到无法解决"的数字,让刘建明的心里,涌起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扭曲的……解脱感。
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反而像野草一样,疯狂地在他心里蔓延、生长。
油价从140跌到45,这是什么?这是全球性的金融海啸。是雷曼倒了,是花旗爆了,是美国国会连自己的救命法案都亲手否了。
这是整个世界都疯了。
这已经不是我刘建明一个人的决策失误了。这是百年一遇的、席卷全球的系统性灾难。
当年签这份合约的时候,全世界的顶级投行,高盛、大摩,哪一个不是在预测油价破200?全世界的航空公司,哪一个不是在签同样的套保合约?我刘建明,不过是跟着大势走而已。
凭什么?
凭什么一场席卷了全世界、连美国人自己都栽了跟头的灾难,最后要我刘建明一个人,来背这口锅?
这不能叫"投资失误"。
刘建明靠在沙发上,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得叫……"不可抗力"。
这是遭遇了"百年一遇的全球性金融海啸"。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45美元下方挣扎的、幽绿色的数字,那张写满了疲惫和沧桑的脸上竟然极其诡异地浮现出了一丝近乎麻木的、甚至带着点自嘲冷笑的平静。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个国务院协调小组的王文远,大老远从北京飞到上海,苦口婆心地劝他,让他一定要在合约里加上那条"止损条款"。
他还想起了王文远口中那个,二十几岁的、在纽约"赌场里踩了狗屎运的毛头小子"。
当时,他是怎么把王文远顶回去的?
"王主任,高盛的模型白纸黑字写着,跌破80美元的概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三二。加止损条款,要多花四千万美元的期权费。这四千万,要是花了,油价没跌,审计查下来,'决策失误、造成国有资产流失',这个字,您敢签吗?"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他为了省下那四千万的期权费,为了不承担"多花钱"的责任,签下了这份"零成本"的合约。
而现在,这份"零成本"的合约正在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方式,吞噬着东某航空几十个亿、上百个亿的资产。
可那又怎么样呢?——刘建明又想抽烟,摸了摸烟盒,发现只剩最后一根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抽了出来,点上。
当年签合约的流程,是完全合规的。是经过公司决策委员会集体讨论、集体签字的,是大家一起签的。他刘建明,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违规。
程序是正确的。
至于结果——
结果是全世界都没料到的、百年一遇的金融海啸造成的。
这不是他的错。
这是不可抗力。
刘建明缓地掐灭了那最后一根烟,把它按进那个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座还在沉睡的、灯火零星的城市。
他知道,等天一亮,这个天文数字般的窟窿,就会像一颗核弹,在整个集团、在国资委、在整个中国的金融系统里,轰然引爆。
会有无数的紧急会议。无数的问责。无数份写不完的检讨和情况说明。
但奇怪的是,刘建明此刻的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这是一场百年一遇的、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
"我们东某航空的决策流程,完全合规,经过了集体讨论。"
"油价的暴跌,是全世界所有顶级投行和经济学家,都未能预料到的、不可抗力的系统性事件。"
至于那几十个亿、上百个亿的窟窿——
刘建明看着窗外那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心里,冒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可悲、最让他感到"安心"的念头。
那么大的窟窿,我一个人,填不上。
任谁,都填不上。
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到最后……总会有上面来擦这个屁股的。
国家,总不至于,眼睁睁地看着东某航空,就这么倒了吧?
几万名员工衣食所系,几百架飞机,这么大的国有资产,国家,不能不管。
虽然他屁股底下这个位置肯定没了,但让他后头的人走走情面,再配上那个说辞,总不至于进去。
想到这里,刘建明那颗悬了一整夜的、剧烈跳动的心,竟然奇迹般地一点一点地安定了下来。
他甚至,感到了一丝困意。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那双酸涩得几乎睁不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决定先眯一会儿。
反正,那个填不满的无底洞,那份天文数字般的亏损,那场即将到来的、铺天盖地的问责风暴——
之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