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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交表与刀

    文化局在老城根底下,一栋三层的灰砖楼,楼道里一股子煤烟和油墨混合的味儿。

    炜杰抱着材料进门的时候,群文科的办公室里,沈青梧正在油印机上推蜡纸。滚筒"哗啦"一响,一张普查表吐出来,油墨未干。

    "沈干事。"

    "说。"她头也不抬。

    "白家铺子,普查登记表变更材料。"炜杰把牛皮纸袋放在桌角,"师承谱系、技艺证明、传承实践记录,齐了。提前九天交的。"

    沈青梧擦了擦手,拆开纸袋,一页一页翻。

    翻到师承谱系那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柳溪一支,第三代掌谱,三个字:柳云章。

    "这个名字,"她抬起眼,"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知道。"炜杰说,"三十年前的'黑典型',谱上叫人拿墨涂了。"

    "那你还写。"

    "谱系写的是手艺从谁手里传到谁手里。"炜杰迎着她的目光,"柳云章教出齐文山,齐文山的活如今在白事街——这是真事。普查要的是真谱系,不是干净的谱系。"

    沈青梧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磨了边的笔记本。

    "我跑柳溪的时候,十九岁。村里老人跟我说了柳云章的事,我记了满满三页。写论文的时候,导师说,这个名字别写,写了论文过不了。"

    "我听了。我把他拿掉了。"她合上笔记本,一字一字地说,"三年前,我拿掉过他一回。这回,不拿了。"

    "谱系我留。报省里要是有争议,我附一页情况说明——以群文科的名义附。"

    她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又问:"学徒柳小满,清明眼——这一项,你没填。"

    "没填。"炜杰说,"她十三岁。谱系是公家的,孩子是私人的。公家的我一个字不敢假,私人的,我一个字不想给。"

    沈青梧抬起眼,第一次正眼打量他。

    "这一栏,"她提笔写下四个字——"随师学艺","我替你填的。合理,合规,不多一个字。"

    沈青梧合上材料,忽然又说了一句超出公事的话:"省里的保护名录,下半年开评。名录公示有三十天异议期——上了名录的项目和街区,动迁要过省级文保评估。"

    她看了炜杰一眼,没再多说。

    炜杰心里却是一亮。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规矩里有一条护城河,但闸门下半年才开,你们得自己撑到开闸那天。

    从文化局出来,太阳正好。炜杰站在灰砖楼下,眯了眯眼。

    就在眯眼的那一下,他心里咯噔一声——右眼的余光,看墙角的爬山虎,发灰。

    不是累。是那种从视野边上漫进来的一小片雾,揉不散。

    七滴黑血,用了五滴。他一直以为,账是到第七滴才算的。现在他知道了——账,一滴一滴,都在记。

    剩两滴。

    他站在太阳底下,把这辈子剩下的账,默默排了个序:一盏灯要看清,一条路要走通,一个案子要翻,一个人要赎。两滴血,要掰成四瓣花。

    他把这件事压进心底,回了白事街。

    街面上,已经变了天。

    永生国际的安置工作组进了街。三张桌子一字摆在街口老槐树下,红布横幅——"白事街片区改造安置咨询点"。桌上摞着一沓沓《安置意向书》:一平米八千八,签字奖励五万,先签先选门面。

    排队的人,从槐树底下排到了街中段。

    排在头一个的,是白志成。

    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签完字,接过工作组递的信封,当着半条街的面掂了掂,然后往桌边一站,帮着吆喝:"……识时务者为俊杰!八千八一平,上哪儿找去?我白志成在这条街三十年,我签了,给大伙探路!"

    "白志成!"孙婆婆的蒲扇指着他鼻子,"你爹的棺材还是白家给打的!"

    "我对得起我自己的房本!"白志成脖子一梗。

    炜杰没急着上前。他站在人堆后头,先看。

    看了三十秒,他看出来了。

    白志成接过信封的时候,是单手——三根手指一勾,一沓钱稳稳落进掌心,纹丝不晃。那不是打算盘的手,是握惯了短家伙的手。他站在桌边吆喝,眼睛扫人,扫的不是脸,是每个人的手——先看手,再看脸。这是防身的看法,是被别人从背后摸上来过的人,才有的习惯。

    还有他站的位子。桌角侧后,背后是老槐树,左右一目了然。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能走到他背后三步以内。

    炜杰上辈子尽调,看人先看手,看站,看钱。三条一对——这个"老街长",身上背着的是另一条道上三十年。

    他挤到桌前,拿起一份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举起来,声音不高:

    "各位叔伯,我就问三条。听完再决定签不签。"

    "第一,补偿款写着'分期支付',首付三成,余款'项目竣工后结清'。项目要是烂尾了呢?"

    "第二,安置门面在城东商贸城三楼。咱们这行做的是街坊急用、半夜敲门——电梯一关,谁半夜上三楼买花圈?"

    "第三,最后一页小字:'签字后不得反悔,反悔赔偿奖励金三倍违约金。'这不是征询意见,是锁死的合同。今天签了,明天发现上当,想反悔?先赔十五万。"

    街口安静了一瞬,随即炸了。排队的人,散了一小半。

    白志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没吭声,眼睛在炜杰身上钉了两秒,转身走了。

    李志成当晚揣着小本挨户登记,未签户,一百零四个。

    "还有十三户在摇摆。"他咬着牙,"都是叫'奖励五万'晃了眼的。小炜,夜长梦多。"

    "不止夜长梦多。"炜杰望着街口咨询点的灯,"今天他们输了一阵,明天就会换招。志成哥,从明儿起,街上派双岗——不是防工作组,是防人。"

    当天夜里,炜杰盘完账,闩门回家——他这些日子都睡在店里守灯,今晚回后巷取换洗衣裳。

    巷子黑,走到半截,身后有脚步声。

    不快,不慢,不远,不近。

    炜杰没回头,走到巷中那口老井边上,停住了:"跟了一条街,不累?"

    脚步声停了。白志成从黑影里踱出来,还是那件新夹克,手插在兜里。

    "年轻人,眼挺毒。"他笑了笑,声音压得又平又稳,"我在这条街上三十年,你是头一个,看我先看手的。"

    "白哥是哪条道上的,我不打听。"炜杰说,"我只劝一句——这条街要是真没了,您对人家就没用了。鸟尽弓藏。"

    "弓藏不藏,是我的事。"白志成慢慢踱过来,在井台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黑洞洞的井口,"我倒要劝你一句。这口井,三十年前,淹死过一个人。也是二十来岁,也是犟,也是浑身是理——一个外乡来的账房先生,非说街上哪家铺子的账不对。后来啊,夜里失足,掉下去了。"

    他抬起头,笑眯眯的:"井水凉。年轻人,走路,看着点脚底下。"

    说完,擦肩而过,脚步声不急不缓,出了巷口。

    炜杰在井边站了很久。

    威胁的话他听过一火车,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后背的汗毛是竖着的——这个人说"失足"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像在说"吃饭"。

    回到店里,齐师傅还没走,听完,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半天。

    "他来白事街那年。"老师傅眯着眼,"一个人,背着个包袱,说是投亲,亲没投着,就留下了。三十年,没人见过他老家的一个人、一封信。"

    "还有件事,街里老人都不提了。"齐师傅的声音低下去,"他来的第二年,乱葬岗那边,有个外乡的货郎'没'了。尸首找着的时候,在井里。"

    "也是'失足'?"

    "也是'失足'。"

    堂屋里,长明灯的火苗安安静静。炜杰望着那簇火,把今天在街口看出来的三条,和井边那句话,和齐师傅说的旧案,一条一条码好。

    顾惟深在这条街面上,埋的不只是眼线。

    是一把刀。一把埋了三十年、杀过人的刀。

    第二天一早,李志成一头汗地撞进来:

    "小炜,出事了——市里刚下的通知,有人举报白事街'大搞封建迷信',区里要组织联合检查,工商、文化、公安,后天进街!"

    炜杰缓缓放下笔。

    检查的事,他连夜派了活:陈平理票据,一货一票;小满抄价目表,明码标价;李志成通知全街,清消防、清占道。

    "记住一条:他们想用'迷信'两个字打我们,我们就只跟他们谈'合规'两个字。迷信是口水,合规是铁。"

    派完活,他一个人坐在灯下,把这两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写举报信的,和井边那把刀,未必是一个人。

    但一定,听的是同一个东家。

    东家出招越来越快——签字、举报、检查,招招都往清明前赶。顾惟深在抢时间,他也得抢:功德钱还差四枚,渡魂灯还扎得像个鹌鹑,右眼的发灰,还不知道要灰到哪一步。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上辈子这双手签单,这辈子这双手扎纸、点灯、写信。如今,还得加一样——

    接刀。

    (第六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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