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将银针依次刺入李远胸前、手腕、腿侧和颈下几处穴位。
每落一针，他都要停下来观察片刻。
曹操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些针尖，恨不得把每一寸变化都看清楚。
第一针落下时，李远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二针落下时，他胸口的喘鸣忽然加重。
典韦脸色一变。
“他怎么喘得更厉害了？”
华佗沉声道：“气息被引动，正常。”
“正常？”
“你若再问，便不正常了。”
典韦立刻不说话了。
一炷香后，华佗收回最后一根银针。
李远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也比先前平稳了一些。
华佗又取出纸笔，伏案写下一张药方。
曹操立即问：“药方？”
“清热排脓，化痰理气。只是他的病拖得太久，药力不能太猛，否则人还没醒，脾胃先垮了。”
“需要什么药？”
华佗把药方递给旁边的医卒。
“桔梗、鱼腥草、败酱草、芦根、薏苡仁、甘草，再取些陈皮和生姜。”
院正接过药方，低头看了几眼，神色渐渐变了。
这些药材并不稀奇。
可药量、配伍和煎煮时间，却与他们先前开的方子完全不同。
曹操看向院正。
“照做。”
院正连忙拱手：“诺。”
“等等。”
华佗忽然叫住他。
“药不要交给别人煎。”
院正一愣。
“先生？”
“老夫亲自煎。”
华佗说完，抱起药箱便往外走。
曹操立即跟上。
“先生，这些事让下人来做便是。”
“药材分量错一钱，药效便不同。火候错半刻，药性也会变。你们这些下人若能煎好，病人也不会拖到今日。”
院正被说得脸色通红，却不敢反驳。
曹操看了他一眼。
“听见没有？滚去取药。”
院正赶紧带人去了库房。
华佗亲自坐在廊下煎药。
他先把药材一味味挑出来，闻过、看过，再放入陶罐。水倒到刻度处，炭火只留小半盆。
曹操坐在旁边，盯着药罐里的汤水发呆。
华佗用木勺搅动药汤，忽然开口：“司空不去处理政务？”
“不去。”
“外头那些官吏都在等你。”
“让他们等。”
“北方刚平定，柳城还有十几万降卒。”
“让他们先交给贾诩和程昱。”
“朝廷的军报已经堆满案几。”
“等李远醒了再看。”
华佗抬头看他。
“他对你很重要？”
曹操沉默片刻。
“他是曹某的主簿。”
华佗笑了笑。
“只是主簿？”
曹操脸色一黑。
“先生煎药便煎药，不要随便打听司空府私事。”
华佗低头继续搅药。
“老夫行医几十年，见过不少人。嘴上说只是下属，眼睛却一刻不离病榻的，还是头一次见。”
曹操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屋内。
典韦跪在李远榻边，手里捧着湿布。许褚站在另一侧，时不时替李远掖一下被角。夏侯惇守在门口，谁进来都要先问一遍。
这几个人，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能闹。
此刻却非常安静。
药煎好后，华佗将药汤倒入碗中，放温之后亲自端进屋里。
“把他扶起来。”
典韦和许褚同时伸手。
曹操快了一步。
“我来。”
他坐到榻边，将李远的上身托起，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华佗用木勺一点点将药汤送进李远嘴里。
药汤刚入口，李远便剧烈咳嗽起来。
黑红的血痰从喉咙里涌出，险些呛进气管。
典韦急得乱吼。
“先生！”
华佗却十分冷静。
“侧过来。”
曹操立即将李远转成侧卧。
华佗伸手按住他的背部，等那阵咳嗽缓下来，才继续喂药。
半碗药足足喂了小半个时辰。
大半药汤顺利咽下，剩下的一点从嘴角流出，被曹操用布巾擦去。
华佗伸手摸了摸李远的额头。
“今晚继续煎一副。”
曹操问：“有用吗？”
“我尽管试一试。”
曹操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试一试。
这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已经比那些御医跪在地上说“准备后事”强了百倍。
至少华佗没有说没救。
至少还有希望。
接下来的三日，华佗不眠不休地守在李远身边。
白天行针，夜里煎药。
李远的高热时退时升，可每一次发热退下去，时间都比先前长一些。
第三日夜里，李远额头上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
曹操用手背碰了一下，竟不再像火一样烫。
他愣了几息，才猛地站起身。
“华先生！”
华佗正在一旁收拾银针，听见声音抬了抬头。
“怎么了？”
“他的热退了。”
“老夫看见了。”
“是不是好了？”
华佗看了曹操一眼。
“病人高热退下，不等于病根尽除。”
曹操脸上的喜色慢慢收住。
“那还要多久？”
“凡事要循序渐进。李远病了太久，身体早就拖垮。高热退了，只是迈过一道坎，后面还要慢慢养。”
夏侯惇坐在旁边，急声道：“那他怎么还不醒？”
华佗看向他。
“身体正在恢复，昏迷是因为太虚弱。”
“他还要昏多久？”
“可能一日，可能三日，也可能更久。”
夏侯惇神色一紧。
“先生，李远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华佗放下手里的银针。
“将军，病人不是军令，不是你喊一声便能起来。”
夏侯惇怔了怔，低下头。
“是我太急了。”
华佗没有再说什么。
第五日清晨，许都刚刚响过早朝钟声。
曹操站在殿上，听着几名朝臣争论柳城的驻军章程。
一名小吏忽然从殿外急匆匆跑进来，跪在台阶下。
“司空，府中急报。”
曹操眉头一皱。
“说。”
小吏喘了两口气，脸上却压不住喜色。
“李主簿醒了！”
整个大殿都静了。
曹操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
“李主簿醒了！”
曹操连朝臣都顾不上，转身便往殿外走。
荀彧、郭嘉、夏侯惇、典韦、许褚等人也立刻跟上。
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朝臣们面面相觑。
一个老臣小声问：“那今日朝议……”
曹洪从后面经过，抱着账册冷冷道：“自己回去等。”
“司空还未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