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舷梯以后，一辆海关摆渡车已经停在旁边。
戴维斯抬手示意：“陈先生，请。”
车门打开。
车厢内部宽敞整洁，甚至保留着商务行政用车的皮质软包。
两名海关人员坐在前排，另有一辆联邦车辆跟在后方。
许晴率先上车。
苏清颜跟在她身后，风衣下摆在冷风里微微翻卷，经过陈默身边时与他对视了一眼。
陈默轻轻点头。
摆渡车平稳行驶不到两分钟，停在一栋与一号航站楼隔离相连的低矮灰色建筑前。
进入中转大厅，行李箱与随身公文包被当面贴上黄色封签，依次分类装入带条形码的透明周转箱。
工作人员动作机械而娴熟地逐件扫描录入。
护照则由戴维斯亲自收走。
“只是核验身份。”
他说道。
陈默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时钟。
九点四十七分。
“请在流转单上准确标注扣押核验起始时间，以及经手官员的警号和姓名。”陈默平静开口。
戴维斯停顿半秒，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补充登记。
三人很快被带往不同房间。
陈默所在的候检室不大。
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角装着摄像头。
玻璃窗外能够看见走廊，却看不到更远处的律师与领事车辆。
桌上摆着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陈默没有碰，他坐下以后，先把手机、腕表和钢笔依次放进工作人员送来的证物袋。
“这些属于临时保管，还是正式扣留？”
“临时保管。”戴维斯回答。
“收据。”
戴维斯眼角跳了跳。
旁边的随员不得不重新敲击便携打印机，逐一录入设备序列号与物品特征。
陈默逐行核对完串码，在回执上签下自己的英文姓名。
前二十分钟，问题与普通入境检查相差不大。
赴美目的。
预计停留时间。
住宿地点。
准备会见哪些人。
是否携带超过申报标准的现金与贵重物品。
陈默逐一回答。
戴维斯反复确认两次，陈默的答案始终一致。
九点五十八分。
候检室的门再次打开。
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西装。
女人将一只黑色文件夹放到桌面上，随后出示证件。
“美国商务部出口执法办公室，莎拉·米勒。”
“陈先生，我们希望就几项可能涉及受管制技术和设备最终用途的问题，向您作进一步核实。”
陈默没有看文件夹：“现在还是CBP入境检查吗？”
戴维斯回答道：“相关问题可能影响对您本次入境目的和资格的判断。”
“那就请继续问与入境资格有关的问题。”
米勒拉开椅子坐下：“嘉宁控股私有化以前，曾通过多家境外供应商采购半导体封装、测试和精密检测设备。”
她抬手，用圆珠笔尖重重敲了敲桌面上的清单：“这些受限设备，目前精确的物理存放地点在哪里？”
陈默回答：“由嘉宁控股及其旗下依法依规设立的企业统一管理。”
“我问的是具体哪家企业，哪个园区。”
“资产登记、报关主体、进口完税凭证均已向华国及原出口国相关海关部门完成合规备案。”陈默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如果BIS需要调阅商业法人的最终用途追踪报告，请向对应企业的法务合规部门发送跨国司法公文。”
米勒双眼死死锁住他：“陈先生，我们在问的是你。作为实际控制人，你的个人陈述至关重要。”
“我本人今天只是随身携带了换洗衣物和常规行李入境，没有将半导体设备装在行李箱里。”
候检室里安静了一瞬。
站在门边的年轻官员嘴角抽搐，似乎没有想到陈默会这样回答。
米勒压下火气，翻开文件夹，抽出第一张材料。
上面是一份设备清单。
“这些设备后来是否被转移至京都中关村科学城？”
“我不负责企业固定资产的日常调拨。”
“今年五月，三十六辆重型货车从中关村驶往长湖。”米勒推来第二张照片，“外界普遍认为，星辰科技正在将半导体研发资源迁往长湖高科园区。”
“这是星辰科技公开宣布过的产业计划。”
米勒继续问道：“那么，此前嘉宁采购的全部研发与实验设备，是否已经全部运抵长湖？”
“货运单据与长湖海关监管区的入库记录可以证明这一点。”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米勒的声音陡然拔高。
陈默神色从容地抬起眼眸：“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米勒女士，你必须首先在法律层面上明确界定你口中设备的具体物项分类。”
“如果你把办公服务器、标准实验台与受出口管制的设备混在同一个问题里，无论我回答是或不是，都可能被你作出完全不同的解释。”
米勒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
陈默看似每一次都在回避要害，实则刀刀见血，凭借着近乎变态的商业与法务敏感度，掐断了她一切试图模糊概念的可能。
她沉默片刻，换了一个方向：“德而科技是否参与了某款高性能处理器的研发？”
“德而是一家材料和技术企业，具体研发项目由公司依法披露。”
“嘉宁控股呢？”
“它的经营范围同样可以查询。”
米勒身子前倾，目光锐利：“那么，清嘉微电子呢？它是否真实存在？”
问题落下，陈默眼神深处终于泛起一丝波动。
他先看了一眼摄像头，再看向始终坐在旁边的戴维斯。
“这个问题与我的入境资格有什么关系？”
“我们需要确认您的访问是否涉及获取、转移或者规避美国出口管制。”米勒说道。
“依据是什么？”
米勒一言不发，伸手从公文夹深处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硬质白纸，啪地一声推到桌子中央。
陈默没有伸手。
纸页被放在桌面中央。
上面没有司法文书编号，也看不到任何正式调查结论。
只有几张经过裁切的照片。
陈静离开中关村科学城一号楼。
温知夏乘车进入一处封闭办公区。
几名清华微电子方向研究人员的公开履历。
以及设备服务工程师近期出入京都的时间记录。
然而，陈默只扫了两眼，原本微微紧绷的心脏便彻底落回。
没有晨曦的流片代号，没有三维堆叠互连的架构拓扑，没有EDA仿真算力峰值报告，更没有任何涉及最终性能参数与核心客户的内控文档。
“几张公共场所的抓拍，加上几组完全脱敏的民用商业差旅记录。”陈默语气轻淡，甚至带了一丝讥讽，“这就是联邦机构所谓的国家安全风险？”
“如果商务部已经立案，我的律师会代表相关企业回应。”
“但如果米勒女士只是希望借由这些毫无实质指向的商业街拍，让我来替你凭空臆测华国芯片产业的研发走向。抱歉，我的咨询费很贵，而且不对非专业机构提供服务。”
米勒死死盯着他：“陈先生似乎对我们掌握的底牌胸有成竹。”
“不是胸有成竹，而是遗憾于你们的专业素养。”陈默直视着她的眼睛，“但凡你们手里有一张盖着保密印章的技术图纸，今天坐在我对面的就不会是你，而是带队执行司法逮捕的联邦检察官了。”
墙上的时钟无声跳动，十点十二分。
问询暂时中止。
米勒脸色阴沉地收回文件，与身旁的男同事对视一眼，起身快步走出了审讯室。
戴维斯仍旧坐在原位。
“我的律师到了吗？”陈默问道。
“一直在外面。”
“领事官员呢？”
“已经提出接触申请。”
“既然普通入境问题已经核验结束，我要求先与律师见面，再决定是否接受商务部的额外问询。”
戴维斯沉默数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拉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