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击之下,林渔只觉手脚发麻,眼前发黑,不过在听到王冈的话后,他又连忙站直了身子,拱手道:“先生功超造化,冠绝古今,小衙内绝不会威胁到你,还望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林叔,你在说什么!我不怕他,我要为我爹报仇!”王珏见他向对方求饶,更是大怒:“不过一死而已!怕什么!”
“闭嘴!”林渔回头看向他,眼眶泛红,而后毅然转身“砰通”跪地,重重叩首道:“望先生饶他一命,为王家留下血脉,林渔感激不尽,甘愿以性命相抵!”
王珏见林渔这副模样,满腔冲霄怒火骤然卡在喉头,硬生生熄了大半,方才还攥紧的拳头猛地松开,心头又酸又堵,眼眶“唰”地就红了。
他自小就在林渔陪伴下长大,教他拳法、送他礼物,还撺弄着他闯祸,在他心里,林渔早已如同亲叔伯一般。
如今对方竟为了保他性命,当着旁人的面屈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冻土上,声声沉闷,听得他心口针扎似的疼。
“林叔!你快起来!”王珏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搀扶林渔,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我王珏是王冈的儿子,何来贪生怕死之说?大不了一同赴死,何苦你这般折辱自己!“
“珏哥儿,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要学会长大了!”林渔摇摇头,推开他的手,又转头看向王冈,继续哀求。
王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表演,忽而笑了起来,摇头叹道:“我现在有些后悔杀了王冈了,没了他,这世间真的没有人能懂我了!”
他话音一顿,看向林渔,幽幽道:“你以为我会怕他报复,从而斩草除根?真正的强者是从来不会畏惧这些的!于我而言,我的对手只有上天的命数,至于人?便是强如王冈,也不过是我用来磨砺自身的砥石罢了!”
冰冷风雪卷过空地,王冈狂妄的话音落定,林渔心中先是一震,随即压下所有悲愤,面上陡然浮起一丝狂喜。
他再度伏身深深一叩,姿态愈发恭顺谦卑,不敢流露半分对抗之意,只压低嗓音恳切附和:“先生胸襟盖世,眼界远超凡俗,唯有先生这般人物,心有乾坤,不屑与少年稚子计较,小人感激不尽,铭记于心!”
王冈垂眸看着俯首叩拜的林渔,唇角漫开一抹淡淡笑意,似是十分受用这番吹捧。
林渔见状连忙转身扶住王珏的双臂,看着他怒气冲冲的模样,沉声道:“珏哥儿快走,以后好好活着,不要想着报仇,知道吗?”
王珏知他苦心,死死盯着前方黑袍之人,牙关咬得发颤,全然无视周遭凛冽寒风与对方一身慑人气势。
林渔心头一紧,生怕少年一时冲动触怒对方,到手的生机就此消散,连忙低声道:“你要不走,我们都要死在这里,日后再也没人能为相公报仇了!”
王珏身子猛地一僵,满腔的怒火、不甘尽数卡在胸口。他看着林渔额头上磕出来的血痕,又望向那道酷似父亲、言语却刻薄冰冷的黑袍人影,指尖攥得发白。
他的确不怕死,可林渔这句话戳中了他心底最要紧的心事。
若是两人今日全都殒命于此,那爹爹的大仇、背负叛国污名的冤屈,便再也无人奔走澄清。
“快走!”林渔推了他一把,王珏踉跄几步,跌跌撞撞向前走去。
而林渔也随之起身,暗中调转内力,以备万一,若是那假王冈骤然发难,自己哪怕不是他的对手,也可以为王珏拖延片刻时间。
然而黑袍假王冈闲闲立在风雪里,袖手旁观二人拉扯,半点没有催促,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愈发印证他方才所言,压根没将一个少年视作隐患。
王珏脚步滞涩,不住回头眺望那道黑袍伫立的方向,眼眶通红,胸腔里积压的愤懑与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他紧攥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印子,他知道这次生计来之不易,是林渔为他求来的。
“林叔,我们一同走!”王珏猛地顿住脚步。
林渔笑容温和,摇了摇头道:“我还有事要做,你回去见到梁婶子替我问声好。”
王珏望着风雪之中孤身而立的林渔,望着他额角未干的血痕,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滚滑落。
他嘴唇反复哆嗦,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终究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强行转过身,咬住下唇,埋着头,在漫天风雪之中,逃出了大同城。
林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扭头,却见那假王冈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倒是忠心!”
林渔摇摇头道:“王相公曾说过我们不需要效忠任何人,只需要效忠自己,今天的选择,是我内心告诉我要这么做。”
“哈哈……诚其意!”假王冈笑着台指点点他道:“没想到你这武夫,竟也懂儒家的精髓!真要论这一点,只怕你要胜过这天下绝大多数儒家门徒了。”
林渔躬身道:“先生谬赞!”
……
王珏失魂落魄地离开,顺着原路返回,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完全没有头绪!
他只知道自己的爹死了,是为了阻止那坏人而死的!
前路茫茫,他站在西陉古道岔口,四下荒无人烟,一时竟彻底没了主意。
想了半天,他觉得自己应该去趟京城,跟皇帝说清楚,让他下令,让天下人不要再骂自己爹了!
对,只要赶到东京,将所有内情尽数禀报官家,就能收回举国唾骂王冈的流言,还给爹爹清白。
想到此处,少年涣散的眼底重新燃起一点微光,攥紧了背上沉甸甸的干粮包裹,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他匆匆进了城,刚在一处客栈歇脚,就听旁边几桌人正在大声叫骂。
“我从前还当他是个为国操劳的好相公!谁知道竟是个狼心狗肺的奸贼!深受大宋两代皇恩,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富贵,到头来转投契丹!这种人简直猪狗不如!”
“亏我当年还敬佩他智谋无双、匡扶朝局!现在看来,越是聪明的人越坏!心思深沉,隐忍多年,就是为了一朝反咬我大宋一口!这种人死不足惜!“
“往后我大宋再无此人!什么王相名臣,全是欺世盗名!百年之后,他就是钉在耻辱柱上的第一罪人,永世不得翻身!”
……
王珏扭头看去,双目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