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没有叫杜商河起身。
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只旧档案袋,放在桌上。
档案袋边缘已经发黄,封口处盖着甘省军分区的旧章。
杜商河只看了一眼,背上便冒出冷汗。
周秉衡解开棉线,将里面的材料取出来,推到桌子中央。
“六一年,甘省军分区冬季物资采购。”
周秉衡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你越过后勤审批程序,私自调整采购清单。三批棉服的账目对不上,处分意见都拟好了,最后却被人压了下来。”
杜商河慢慢直起腰,伸手翻开第一页。
纸上有他十三年前的签名。
下面还附着仓库验收记录、财务科询问笔录,以及军分区当年拟定的处理意见。
缺的,只有最后一道执行签章。
“这份材料,怎么会在你这里?”
杜商河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周秉衡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杜商河脑子里轰的一声,闪过一个名字。
秦振国。
当年负责核查这件事的人,正是秦振国的老部下。
后来人员调动,档案散失,他一直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埋进了土里。
可现在,原件就摆在他眼前。
想到他最近这段时间,在师部给周秉衡使的那些绊子,而对方却始终捏着这张能一招致命的牌没有出手……
他今天这点主动投诚,恐怕在对方眼里,就是个笑话。
周秉衡放下茶杯。
“这份材料放在我手里,你永远是个被拿捏的人。”
杜商河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让我做什么?”
“先坐。”
杜商河重新坐下,膝盖抵着桌沿,整个人绷得厉害。
周秉衡将全部材料整理齐,再次推向他。
“我还给你。”
杜商河没有伸手,死死盯着那只档案袋。
“原件、笔录、处分意见,一张不少。”
杜商河没动。
他完全搞不清楚了。
对方明明可以凭这份档案轻松置他于死地,为什么要还给他?
“周副政委,你把话讲明白。”
“条件只有一个。”
周秉衡声音不紧不慢。
“你自己去军区纪委,主动向组织交代历史遗留问题,申请从严核查、从宽处理。”
杜商河的呼吸一滞。
“这份处分材料没有执行。十三年过去,你现在自己翻出来,组织上会认为你在主动纠正历史问题。”
周秉衡的手指点了点档案袋。
“卷宗对你的定性是违规采购、越级审批,没有个人侵占。涉及金额不大,后续物资也全部补齐了。”
“你现在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降一级,调离现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冷。
“若等别人把材料递进去,性质就会变成隐瞒历史处分、干部档案存疑。你自己选。”
杜商河捏紧了档案边角。
主动交代,降级,留条活路,还能保住正团。
被人揭发,前途尽毁,下半辈子都在劳改农场里度过。
这两个结果,根本不用选。
他艰涩地开口。
“降一级以后……需要我去哪里?”
“西南后勤保障基地,正缺一个正团级副主任。”
杜商河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那个岗位离京城远,离贺兰山也远。主要负责仓储、运输和工程保障,跟你的履历对得上。”
“你若愿意去,等处分落定,我会请秦振国向组织递一份用人建议。”
周秉衡看着他。
“去那边好干五年,正师不是没有可能。”
杜商河彻底懵了。
他设想过自己被送进监狱、被下放农场、被周家动用关系往死里整的千百种下场。
唯独没猜到,周秉衡不仅给他留了命,还给他指了一条全新的路。
不赶尽杀绝,甚至愿意动用秦振国那边的资源保他一手。
“当然,我无法保证组织的最终决定。”
周秉衡补充道。
“我只能保证一件事。你把问题交代清楚,我不会再从后面补材料,也不会让人借六一年的事反复收拾你。”
杜商河是真的不明白了。
“为什么不直接把我送进去?”
“你在贺兰山没捞钱,也没碰军垦田和防护林的物资。”
“你查伴生矿,卡干部考察,是替人办事。手伸了,事情没办成,至少还没越过最后那条线。”
周秉衡停了一下。
“再有,你熟悉后勤。”
“西南那边的物资周转烂了三年,我看过报表。你要是真肯把这本事使在正地方,比在贺兰山盯着我的位子有价值得多。”
杜商河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十几岁的男人,许久说不出话。
这才是真正的政治手腕。
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到心坎里的枣,让你不但不恨,反而心甘情愿地替他卖命。
对比一下,那个高高在上,用完就准备把他当弃子丢掉的龚老,冷血得让人发寒。
也不一定,可能站得高度不同。
龚老的层次太高了,他又算什么东西。
杜商河终于伸出手,将档案袋拿过来,珍而重之地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我今天下午去军区纪委。”
“去之前,把个人材料和工作交接清单准备好。”
“明白。”
杜商河站起身,扣好衣襟,姿态放得极低。
“周副政委,杜某记下了。”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忽然又停住。
“龚老那条线,总政干部局经手的人姓郝,四十出头,是龚老早年的秘书,九年前放出去的。特调令的底稿是他起的。”
“调令现在压在军区政治部,走的是特殊人才商调程序,按流程有七天公示期。”
杜商河背对着他。
“他们不急着发,是要等航天所审核组的会面结论。”
“结论一出来,只要证明你在技术上确有不可替代性,完整调令当天就能到贺兰山。”
他最后说了一句。
“保重。”
杜商河拉开门,这次没有再停。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周秉衡坐在原处,将桌上的梅花密信重新展开。
他指尖拂过那枚梅花印章,眼神沉静。
龚老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早就规划好了杜商河的结局。
一招挑拨离间,把水搅浑。成了最好。
败了,杜商河就是替罪羊,随时可以舍弃。
江虹没有成长起来,倒了。
这位坐在京城四合院里的老人,反而成了这场运动里新的领军人。
心思阴毒得可怕。
这种老狐狸,确实不容小觑。
周秉衡将密信、派系名单和严启明的履历分别装入三个文件袋。
现在交材料,只能打断一条调动链,治标不治本。
他要先让航天所的人亲自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他周秉衡留在贺兰山,同样可以参与技术协作。
到那时,总政再想借“国防急需”强行调人,理由便站不住了。
他需要一个舞台,把戏唱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