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的白山县,谷君君确定了那块骨殖分明与其他的不同,看质地,更像是一块去世时间更久之人留下来的,只是质地洁白,甚至仿佛还有着些许活性,容易被人误认作鲜骨。
再就是,工作过程中,哪怕拚凑屍骨,也很难拚得完美无缺,没有遗失。
像这样的情况很常见,是以工作人员也只是将其统一收好。
那些冤魂一次次找上自己,就是为了让自己发现这块骨头?
但这,有什麽用呢?
正想着时,忽然她拿在了手里的这块骨头,竟是忽然动了一下,吓得她立刻丢掉了。
表情异常错愕,随手就把旁边的一把小锯子抄了起来。
想了想,不趁手,又换成了一把小锤子。
骨头怎麽会动?
死死盯着那块骨头,想着它如果不老实,就给它一下,当然,事後一定要写检查的。
可在她死死盯着这骨头时,它却毫无反应,正自诧异,殓屍间里居然猛地阴风大作,这风来的古怪,仿佛凭空里吹起来的。她一个不察,都被吹得踉跄几步,後背汗毛竖起,猛然转头,没看到有什麽东西,但偏偏,感觉好像有什麽东西,正一点一点的出现在殓屍间里。
谷君君豁地擡头,依稀看到,玻璃窗里,似乎出现了一个穿着破烂喜服的身影?
她心里意识不妙,立时便要走,耳边已经听到一阵嘈杂纷乱之声,眼前只觉一片恍惚,竟是忽然看到了之前几次来找自己的冤魂。
看到它们跪在了身前,那一张张空洞的脸上,分明便有着惊骇莫名的表情,全都用手指向了自己的身後,嘴巴焦急但无声的开阖着。
听不见声音,却依稀可以分辨,那是:「快跑啊,它……它来了……」
「啥?」
谷君君只觉头皮发麻。
她意识到了自己身後有什麽,也不回头,只是拿着锤子,径直向了门口冲去,可才迈步,耳边便听见了一阵细密阴冷的低笑声,有股子难以形容的阴冷开始侵入自己的身体。
韩平之前画在了她身上的将军甲,在此时居然失去了作用,转瞬间便已经被这股子阴冷侵入。
又或者说,这股子阴冷,并没有引起将军甲的提防。
这是什麽东西?
谷君君心里大吃一惊,想也不想,立刻便跺脚念咒:「天灵灵,地灵灵……」但还没念到「君君有难」四个字,便忽然感觉随着这股子阴冷侵入自己的脑袋,耳边骤然响起了一段细密古怪的声音来。
这声音极为晦涩,不似人间话语,带着一种极为神秘的意味,初时她根本分辨不清楚,直到这声音仿佛从幽深谷底浮了出来,她才脱口而出:
「生死分界,各行一途。」
「活人引路,亡者勾销。」
「因果冤孽,自有称量!」
「执掌黄泉,名归太冲!」
「……」
「这是什麽?」
谷君君是在念出了这几句话後,才瞬间想起,这声音正是之前帮韩平与那些花子鬼讲道理的时候,轿子里的存在跟自己说的话,这句话居然没有消失,仍在自己脑子里。
不仅如此,这几句话,甚至还在关键时候被自己念了出来,不对……
……是这几句话,想借自己的嘴说出来。
「啪啦!」也同样是随着这句话响起,那侵入自己脑海之中的阴冷,竟是瞬间发出了一声惨叫,异常凄厉的惨叫,仿佛在被什麽融化掉。
谷君君此时只觉脑袋昏沉,她甚至隐约的看到,身前的空气之中,正有一个高瘦的女人身影,被无形的力量扯在半空之中,身形快速的崩溃。
一寸一寸,化作了滚滚黑烟。
刚刚把自己吓了一跳的黑影,竟像是连反抗余地都没有。
再看向眼前,谷君君则又发现,那些刚刚还在惊恐无比的冤魂,在听到了自己念出来的话之後,居然一个个的,尽皆脸上露出了喜色,仿佛在此时,终於确定找到了人一般。
它们仿佛带着一种虔诚,一种敬畏,快速的向自己靠了过来,伸手,去扯自己的手掌。
「别特麽过来啊……」
谷君君欲哭无泪,我还不知道怎麽回事呢……
但她无力挣扎,也在这些冤魂扯住了自己的手掌之後,意识开始恍惚。
可是在意识彻底失去之前,她还是咬紧了牙关,念出了後面几个字:
「君君有难,狗子……速来……」「……」
「……」
「这是……」
几乎是念完了那道咒语的瞬间,谷君君便已昏倒了过去,迷迷糊糊之中,她再睁眼之时,赫然发现自己好像是在某条荒凉的道路上。
这应该是一条乡下的土路,周围种着一株株高大的杨树,杨树上面,有一片片的拍手声响了起来,擡头看去时,却又不见树上有什麽东西。
她看到前方,有人在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便下意识跟了上去。
张口想要询问,却又猛地捂住了自己嘴巴。
因为她看到,前面走着的那人,赫然脸色惨白,身材枯瘦,绝对没有活人长成这样。
谷君君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却又看到,身後远远的,有几个冤魂正站在那里,赫然都是之前入梦向自己磕头的冤鬼,他们不停地向自己磕头,指着前方,似乎想让自己过去。
谷君君可不想过去,但却有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身体仿佛被什麽吸引,不由自主前行。
可是这身子一动,便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荒诞诡谲的噩梦之中,四下里到处都是茫然路径,诡异身影,迷迷蒙蒙,不见星辰日月,她也只有满心迷茫,以及无形的恐惧。
「姑奶奶,姑奶奶……」也在她心间惊惶达到极限之时,她隐约听见了有人在叫自己。
这个称呼本来就是她跟那些江湖上的人在一起时,皮了一下说出来,但凡有谁在现实里真这麽叫她,能羞死,可在如今这彷徨无助之时,却有种难得的熟悉感。
她猛地转头,便看到前方是一个黑色的身影,穿着松纹白鹤的寿衣,深深的向了自己作揖,脸上带着笑容。
谷君君看他有些眼熟,极力去想,却在想起了他是谁时,心里猛然一惊。
他是赵良友!
之前在殡仪馆,自己见他身上穿的寿衣不对,便帮了他一次,还闹到了老韩那里。
因为是亲手给他化的妆,换的衣裳,所以认了出来。
但是,他是实实在在的死人啊……
「姑奶奶别怕,姑奶奶别怕……」
谷君君认识赵良友的时候,他是死人,不会说话。
如今在这里遇见了,他会说话了,但也只是重复着音节,人倒好心,在前面引路,谷君君不由自主地跟上他,竟是不一会,便来到了大路之上,摆脱了那迷迷蒙蒙的环境。
顺了杨树下面的阴影小路,她一路向前,很快便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有着低矮的房子与几盏高高挂起的灯笼。隐约还能看到前方横着穿过村子的路上,有公交车缓慢的,如同滑行一样驶了进去,而在村口,则有一排一排飘荡荡的人影,背着香烛元宝,排队往里走。
「你……」
她转过身,想问赵良友,便见他已经一边与自己摆手,一边身子僵硬地快速後退。
似乎将谷君君带到了这里,便已还了人情。
谷君君一下子更不知道该做什麽了,只觉这个经历异常的离奇,不知不觉中,已跟在那些人身後向村子走去,但也莫名地,越走越是脑袋浑浑噩噩,仿佛什麽事情都忘了一般。
她忽地警惕起来,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回不了头。
那就必须得往回走,可怎麽走呢?
她吃力地想要转身,但却觉得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但也就在这时,她无意中一转头,忽然看到,前方通往村子的道路旁边,居然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那气质,一看便是人,此时正背着手,站在了路边,时不时点头,似乎在清点着进出前面那村子的人数。
而在勉强看清了他的脸时,谷君君心里骤然一惊:
那个人,五官之间,居然依稀与韩平有几分相似,但又没像到那种程度。
「小姑娘,你不该来这里的。」正当谷君君惊疑之时,那个人忽然停止了点数,笑着开口,同时指手向旁边的小路一指:
「往这个方向走,可以让你回到人间。」
「……」
「我……」
谷君君奇异得感觉,这人应该与韩平是认识的,她启齿,想要询问,但对方却只轻轻摆了摆手,温言笑道:「别问我是谁,也别一直盯着我看,不然,就不能留你活口了。」
「去吧!」
他居然随手一擡,便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掌,忽然重重在谷君君身上一拍,她身不由己,直直的跌入了那条小路。
紧接着,谷君君便忽然听到了一阵汪汪的叫声,然後袖子感觉被叼住,使劲儿拉扯,身体不受控制的快速坠落,旋转,再睁眼时,仍然在收敛房之中。
「嗯?」
而那中年男人一推之下,便也感觉到了谷君君身上散发出来的金光。
他有些诧异:「将军甲?」
细思之间,便已明白了过来:「想来,应该是平平的朋友吧?」「嗬嗬,驱使恶鬼吞食凶物,又重新打下老东乡地界,平平如今做事,已经变得这麽激进凶猛了麽?」
「这孩子,真是一点後路也不给老爷子留啊……」
「……」
轻叹着,他再次看向了前方的村子,低声自语:「数量怎麽都对不上,那麽,剩下的东西,究竟去了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