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乱世负红颜 > 第二十九章 余烬

第二十九章 余烬

    民国二十年,八月三十日。

    雨双离世已经三天了。

    帅府的天像是矮了一截,压得人喘不过气。从前廊檐下总有雨双跑过的脚步声,叽叽喳喳的,像只扑棱着翅膀的麻雀。现在那声音没有了,整个后院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风穿过回廊的时候,呼呼的,像是在填补什么缺口,可怎么都填不满。花园里的月季还在开,红的粉的白的,可没有人在花圃前踮着脚去够那枝探出头来的花苞了。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游,投食的人却再也没有来过。

    婉柔坐在西厢房窗前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一页。晨光从窗外斜斜地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边缘刚好停在她手边,没有再往前挪一寸。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看书。

    小雯端着一碗红枣粥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把粥碗放在婉柔面前,退后一步,低着头,声音有些哑:“少夫人,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喝两口。”

    婉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雯的眼睛还是肿的,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从雨双出事那天起,小雯就不怎么说话了,只有端茶送饭的时候才会开口说一两句,说完就退到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被晒蔫了又不敢枯萎的草。

    “你吃了吗?”婉柔问。

    小雯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婉柔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喝。我不饿。”

    小雯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眼眶里的泪还是没兜住,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粥碗里,在米白色的粥面上洇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幼鸟。她想说“少夫人我不饿”,可她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婉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把粥碗又推到她面前:“喝完。这是命令。”

    小雯抬起头看着婉柔,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粥是温的,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可她觉得更想哭了。她喝完粥,放下碗,眼泪又掉了下来:“少夫人……我……我真的很想小姐……”

    婉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什么话也没有说。她也想雨双。想她趴在桌上鼓着腮帮子说“嫂子我太闷了”的样子,想她蹲在池塘边喂鱼溅了一脸水还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想她拉着小雯满院子跑、小雯在后面喊“小姐你慢点”的声音。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像是被人按了循环,一遍又一遍地放,怎么都停不下来。

    “小雯,”婉柔的声音很轻,“以后你就跟着我。我不赶你走。这是雨双的院子,你留下来,替她守着。你愿意么?”

    小雯点了点头,哭得说不出话,可她的眼泪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绝望,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愿意。少夫人,我愿意。”

    云子站在门口,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看见小雯坐在桌边喝粥,看见婉柔轻轻拍着她的背,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进去。她转身靠着廊柱,低头看着碟子里整齐码放的桂花糕,看了很久。她想起了雨双说过的话——“云子姐姐,你眼光好,你帮我挑——我要水红色的。”那时候雨双就坐在她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防备。可那些画面晃了一下,就碎了。

    云子端着桂花糕回了厨房,把碟子放在案板上,双手撑着案沿,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她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那天在石阶上掐出来的血痕,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痂,嵌在皮肉里,一碰就疼。她不知道这疼什么时候会消失,也许永远不会消失。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是有人在窗外慢慢地倒沙漏,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重量在一点一点地堆积。院子里的人还是那些人,可少了雨双的笑声和脚步声,整个帅府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塌了一截,怎么都撑不起来。

    萧羽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军报从门缝下面塞进去,他又从门缝下面推出来,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动。袁斌在门外站了大半天,敲了三次门,里面都没有回应。他最后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少帅,奉天的防务不能没有人管。何冲不在,你也不管,那谁来守这座城?”

    门里没有声音。袁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第二天,袁斌再来的时候,萧羽峰开了门。他的胡子没有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色灰白,像是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军务,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袁斌,雨双的死,我要查到底。”

    袁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少帅,我知道你难过。可奉天城里能查案的人不只是你一个。你若信得过属下,这件事交给属下去办。你先把身子顾好,军务也得有人看着。”

    萧羽峰摇了摇头:“这件事,我要自己来。你不能插手。你的人脉不够。奉天全城侦缉、街巷搜捕、关卡盘查之权,尽数握在黄显声手里。我要去见他。”

    袁斌皱眉:“黄显声?警务处处长?”

    “他是唯一能调动全城警力彻查大案的人。”萧羽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要让整个奉天的警察替我去查。大街小巷、每一家铺子、每一个路过那条街的人,我都要问清楚。”

    当天下午,萧羽峰出了帅府。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可脸色还是灰白如纸,眼睛里的红血丝像是爬满了蛛网。他骑马穿过奉天城的街道,没有带任何人,马蹄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格外清晰。路上偶尔有人认出他来,纷纷侧目,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萧羽峰来到警务处办公楼前。门卫看见他的脸,立刻慌了神,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黄显声大步走了出来。

    黄显声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面庞方正,目光如炬,行事一向沉稳干练,兼任辽宁省警务处长和奉天市公安局长,全城的巡警、侦缉队都在他手中。他看见萧羽峰站在门口的样子,心里一紧。

    萧羽峰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就带着压不住的东西:“显声兄,舍妹死得蹊跷。我要彻查到底,奉天全城警力,我需借你一用。”

    黄显声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他们相识多年,他从没见过萧羽峰这副模样——眼神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熄灭了。他心里叹了口气:“少帅,我知道你难受。先进来坐下说。”

    “我不坐了。”萧羽峰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盯着黄显声,“这件事我不会让任何人插手,但我需要你的警力。你愿不愿意帮我?”

    黄显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忽然闪过很多念头——这件事会不会牵扯到日本人?会不会牵扯到奉天城里的其他势力?一旦查下去,会不会搅动整座奉天的平静?——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整了整衣领,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少帅吩咐,必竭尽全部力量查办。只要少帅信得过黄某,我这条命都搭进去。”

    萧羽峰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黄显声没有再多问,转身立刻传令——奉天所有巡警、侦缉分队封锁各处出城要道,全城旅店、商铺逐户清查,重新勘验案发现场,留存全部物证。所有审讯笔录、线索卷宗不分昼夜,即刻送往帅府报备。但凡有人敢从中阻挠、隐匿线索,一律直接押解警务处从严处置。

    短短半日,奉天城里的警探尽数出动,大街小巷都能看见穿着制服的巡警挨家挨户敲门问话,城门和出城的路口设了检查站,每一辆出城的马车都要掀开帘子看。城西那间布庄也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可什么也没有翻出来——灰衣男人早就不见了,掌柜换了人,说是前几日刚盘出去的铺子。

    萧羽峰就坐在警务处的办公室里,看着案卷一份接一份地送过来,又一份接一份地被否掉。每一份案卷都写着“无可疑”“无目击者”“无线索”,他看了又看,手边的茶凉了一壶又一壶。可他始终没有说“算了”。

    奉天的天一日比一日凉了。风里开始带着秋天的味道,叶子从枝头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在庭院里铺了薄薄的一层。小雯每天早起都会扫一遍,可每次扫完回廊,转过身,又有几片叶子落了下来,像是永远都扫不干净。

    九月二日,帅府。

    黄显声那边搜了一周多,奉天城里的每一寸地皮都被翻过了好几遍,可雨双溺亡的真相依然没有着落。云子这一周过得比之前所有的日子加起来都漫长,她每天都像踩在冰面上走路,脚底薄薄一层冰,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水,一步都不敢走错。

    她照常出门采买,照常去布庄——新的掌柜是上面安排的人,灰衣男人已经撤走了,但她知道联络的线没断。布庄后院那张石凳还在,只是再没有人坐在那里等她。她去的时候,新掌柜递了一匹布给她,用包袱包好,她接过的时候指腹在包袱上摸到了一道浅浅的折痕——有东西。

    云子把包袱带回帅府,关上门,拆开。包袱里那匹布的夹层里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日文:“物品已取回。风头太紧,等候指令。勿动。”

    云子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它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她把灰烬拢进手心,揉碎了,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花盆里的土是湿的,灰烬被水浸透,什么痕迹都看不见了。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才转身走出房门。

    九月四日,城西布庄。

    云子又一次踏进那间铺子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的。每一步都很沉。她在前铺挑了两匹棉布,付了钱,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后院有新货,客人要不要进去看看?”

    云子没有回答,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那个新来的年轻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没有废话,开门见山。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城里搜查太严了,风声紧得压人。咱们暂且少来往,避一避风头,等黄显声那边撤了人手再说。”

    云子点头:“我知道。可是有一件事——那天我们离开的时候,萧雨双的一件贴身饰物掉在了后院石阶缝里。”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东西太小,我们当时都没注意。等我想起来回去找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年轻男人的脸色变了:“不见了?被谁拿走了?”

    “不知道。”云子摇头,“可能是小雯后来去找雨双的时候捡走的,也可能是路人,也可能是……”她没有说完,可两个人都知道那个最坏的可能是——被警探搜走了。他们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复盘当天的经过,每复盘一遍,云子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那天他们太匆忙了,留下的破绽不止这一处,可任何一处破绽都足以要了他们的命。

    “不管这东西落在何人手中,” 年轻男人话音骤然浸上寒意,“绝不能任由它流落在外。萧羽峰穷追不舍,黄显声调集全城警力一遍遍复勘现场,那件遗物一旦现世,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云子默然片刻,缓缓取出一枚耳坠。

    年轻男人眸光一凛:“这耳坠你从何处得来?”

    “雨双落水之际,掉下了这一只,我趁机拾走藏好。只是她另一件贴身饰物,至今不知所踪。”

    年轻男人面色沉沉:“你好大的胆子,此事若是败露,我们谁都无法脱身。”

    云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惶惑:“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找个替罪羊?”

    “不错。” 年轻男人牢牢盯住她,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必须挑一个稳妥的替死鬼,将杀人的罪名全部推给他。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对。”年轻男人看着她,“必须敲定一个稳妥替死鬼,把杀人罪责全盘推出去。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云子低头想了很久。她想过落魄的奉系旧武官,想过城西那一片的普通百姓,甚至想过栽赃叶家军中的人,可每一条路都藏着破绽。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连累整个潜伏据点。

    “我拿不定主意。”她抬起头,“凭你我二人想不出万全之策。这东西不能长时间留在咱们手里,你带它去见土肥原大佐,让他定夺。”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伸出手。云子从袖口内侧的夹层里取出那枚小小的饰物——是雨双常戴的一对珍珠耳坠中的一只,水滴形的,镶嵌在银质的托子里,背面还刻着一个“双”字。她看着那只耳坠,指尖微微发抖,还是递了过去,交到对方手里。

    对方接过耳坠,仔细包好,收进怀中:“我即刻赶赴满铁附属地。等土肥原大佐定下计策,我会再给你消息。这几天你待在帅府里,哪儿都别去,别有任何异常举动。”

    云子点头。她转身掀开门帘走回前铺的时候,步子忽然重了,像是被人往脚踝上系了两块石头。

    九月五日,满铁附属地,日军秘密据点。

    那枚珍珠耳坠被放在桌案的正中央,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微光,水滴形的轮廓在光影中微微颤动,像一滴随时会落下来的泪。土肥原贤二端详了它很久,才抬起头,看向桌案对面的板垣征四郎、石原莞尔和川岛芳子。

    “这就是萧雨双的遗物。”土肥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分量,“云子那边漏下来的东西。现在城外风声已经松了一些,可黄显声的搜查没有完全停。这东西如果不妥善处理,迟早会顺着那条线追到我们头上。”

    板垣征四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面色沉凝:“直接销毁不行么?”

    “销毁了,这案子就会变成一桩没有凶手的悬案。”川岛芳子接过话头,指尖在桌沿轻轻划过,“萧羽峰现在不会放弃,黄显声也不会收手。他们一天查不到真相,就会一天比一天更疯狂。销毁只会让他们把整座奉天城都翻个底朝天。”她顿了顿,“与其让他们漫无目的地搜,不如给他们一个目标。”

    土肥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此前我们早已定下布局,借叶婉心这条线牵制袁斌。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拆分叶家与萧家,绝不能让叶、萧两股关外本土势力联合作势。萧羽峰与叶陵勇本就积下不少隔阂,两家面和心不和,如今雨双遇害一事,正是天赐的离间良机。”

    石原莞尔开口道:“直接栽赃叶陵勇本人会不会太刻意了些?萧羽峰虽然现在情绪不稳,但他毕竟不是普通人,事后冷静下来,极有可能察觉是圈套。”

    川岛芳子微微颔首:“说得很对。目标得是叶陵勇身旁身居要职的心腹。官职不能低微,此人手握实权,在外又常有和萧羽峰产生摩擦的传闻。栽赃到他身上,情理才通顺,毫无破绽。”

    板垣沉吟片刻:“赵铁生。他跟随叶陵勇多年,是叶家实打实的核心心腹,身份、地位、动机都对得上。此人与萧羽峰部属曾有过几次旧怨,虽不算深仇大恨,但用来栽赃足够了。”

    土肥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那就定赵铁生。这件事交由宫崎玲子去办。她熟悉叶家宅院往来路线,行事隐蔽,不易引人怀疑。先让她将这只耳坠藏进赵铁生的私宅,再伪造几份他记恨萧羽峰、蓄意加害雨双的假证。”

    他说完,又看了川岛芳子一眼:“联系宫崎玲子,让她明日动手。动作要快,不能拖。风声一紧,就没有机会了。”

    川岛芳子点头:“我今晚就安排下去。”

    九月六日,叶府。

    夜色沉沉,府里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正院和回廊转角处还亮着几盏,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半睡半醒的眼。宫玲穿过回廊,脚步比平时更轻更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罩是暗色的,光只能照到她脚下几步远的地方。她走的小路是绕开的,避开了值夜的婆子和巡夜的护院,她对叶府的一切烂熟于心——哪扇门关不严、哪段回廊的木板会响,她都一清二楚。

    她先去了赵铁生的卧房。叶陵勇的心腹副将在府里有单独的院子,不大,但位置僻静。窗子从里面上了闩,她绕到侧面,用一根细铁签拨开了窗闩的卡扣,侧身翻了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不敢点灯,只能借着那点微光摸索着走到书桌前。

    她蹲下来,手在书桌底下摸了一圈,没有摸到预想中的暗格。又探到侧面,指腹贴着木板的接缝一路滑动,终于在后侧板的内壁上摸到了一条细细的缝隙——有暗格。她用指甲扣开那块活动的木板,里面是一沓纸。

    宫玲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本不该多看,可那沓纸的边缘露出了一角,上面印着一枚徽记——她认得那徽记,她在日本受训的时候曾经被要求背诵过所有可能接触到的中国情报机关的标志。那是南京军统的专属暗记。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把那一沓纸抽了出来。最上面是一封写了一半的密信,字迹是赵铁生的。她快速扫了几行——“叶陵勇近日部署……” “奉天城防兵力……” “萧羽峰所部……” “约定接头地点……”信件没有写完,落款处是空白的。下面的几页纸上零星记着一些名字和日期,不成体系,像是草稿和残页,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宫玲把这沓纸塞回暗格,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得几乎压不住。赵铁生是南京的卧底。蒋介石安插在叶家的眼线。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必须立刻上报——可她手里没有完整的证据。那半封密信和一枚军统徽章,只能让知情的人明白赵铁生的身份,却不足以拿去向土肥原证明什么。

    她重新合上暗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土肥原交给她的首要任务是栽赃赵铁生。她必须完成这件事,不能节外生枝。宫玲从怀里取出那只水滴形的珍珠耳坠和一封密信,弯下腰,把它藏在了床底最里面的死角,贴近墙角的位置,用一块积年的灰尘盖住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又停了一下——她在犹豫要不要把那半封密信的事情也一并处理掉。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动,原路翻出了窗户。

    宫玲沿着原路走向庭院假山的方向,她的步子比来时更快,快到她都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目光。

    赵铁生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看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他今晚本来已经歇下了,可窗外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他翻身起来,披了件外衣推门走出来,正好看见一个身影从他卧房的方向出来。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那身形他认得——是宫玲。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目送她消失在假山的方向。等了一会儿,他缓步走过去,没有声张,在假山周围的石缝里翻找了一番,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石缝中摸到了一张折好的纸。他展开来,借着月光勉强辨认,是日文。他不识日文,但他能辨认纸上的汉字——他的名字、叶陵勇的名字、萧雨双的名字都赫然在列。他认出了那几个字,一颗心沉到了底。

    赵铁生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快步回到自己屋里,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身出了房门,径直去了府里一个信得过的师爷的住处。那师爷早年留过洋,通晓日文,为人也可靠,平时赵铁生偶尔会请他帮忙看一些日文文件。他敲了门,师爷披衣起来,看见赵铁生一脸凝重,没有多问,接过信纸就着灯光细看。

    师爷的脸色很快变了,看完之后又从头细读一遍,放下信纸,声音压得很低:“赵副官,这是叶家卧底递往日军据点的汇报密信,是以那名卧底的口吻写的。信里提到二爷叶陵勇,称栽赃你的信件与证物都已经安置在你的卧房之中,打算借着萧雨双遇害一事将所有嫌疑推到你身上,借此离间萧、叶两家。”

    他大步走回自己屋里,点亮了灯,开始仔细翻查。他拉开书桌的抽屉、打开柜门、翻检床铺,最后俯身看向床底,伸手往墙角最深处摸去——指尖碰到了什么凉凉的东西,他掏出来,在灯下一看,是那只水滴形的珍珠耳坠,银质的托子背面刻着一个“双”字。

    赵铁生的手顿了一下。萧雨双的遗物。他认得。城里张贴的协查通告上写过,死者衣物上有一只珍珠耳坠缺失。

    他掌心攥着那枚冰凉的耳坠,又拿起方才在自己卧房隐秘角落翻找出的另一封日文密信。此前在假山石缝找到的信件,他已然知晓是宫玲向外传递的情报,可这封出现在自己屋里的密信,才是真正暗藏杀机的栽赃之物。事关生死,半点不敢大意,他当即连夜折返,再次找到师爷,恳请对方逐字逐句精细翻译,求证信中内容。

    师爷对着卧房搜出的这封密信逐行解读,脸色愈发凝重,读完后心头一沉,压低声音字字清晰道:“赵副官,这封信内容歹毒,是刻意伪造的卧底呈报。信中以你的口吻向日方报备,写明你长期潜伏,受日方指令行事,更是由你出手残害了萧雨双,还计划后续配合日方搅动各方势力。通篇文字,句句都在坐实你是通日卧底、残害忠良的罪人。”

    字字诛心。

    他瞬间彻底理清了全盘布局。假山石缝的密信,是宫玲向日方汇报计划、同步进展的真实情报;而他床底藏着的伪造密信、搭配萧雨双的遗物耳坠,便是对方精心为他准备的栽赃圈套。一真一假两封信件,一枚致命遗物,内外呼应、环环相扣,织成一张毫无破绽的死网,硬生生将所有罪责都扣在了他的头上。

    赵铁生盯着桌面的译文,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原来从始至终,这就是针对他的绝杀之局。对方要的不只是栽赃罪名,是要毁掉他、拖垮叶家、撕裂关外两大势力。

    他沉默良久,将译文与那枚珍珠耳坠一并稳妥收进怀里。推门而出时,清冷月光泼洒在他脸上,往日沉稳温和的底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彻骨的漠然。

    他带了两名亲兵,直接去了叶陵勇的院子。叶陵勇刚歇下不久,听见通报,披衣起身走出来,脸色不好看:“赵铁生,如今行事越发失了分寸,登门不知通传?”

    赵铁生没有行礼,把手里的两封日文译信和那只珍珠耳坠一并呈上:“二爷请看。二少奶奶贴身丫鬟宫玲是日方卧底。先前属下便觉她形迹可疑,今夜她潜入属下房中栽赃,被属下撞破,这是她留下的证据。”

    叶陵勇接过译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他看了两遍,又拿起那只珍珠耳坠,对着灯看了背面刻着的“双”字,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从她藏在我床底下的。”赵铁生的语气很平,“属下今夜发觉她形迹可疑,一路跟到假山,先搜出了一封日文密信,请人译成中文之后,回屋细查,又在床底找到了这只耳坠和另外一封日文密信。”

    叶陵勇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赵铁生:“你确定是她?”

    “证据就在您手里。她在这里待了七年,二少奶奶待她亲厚,她反倒甘心做土肥原的爪牙,潜入属下房中栽赃陷害,一心要把叶家拖下水。”赵铁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二爷若是不信,可以把她叫来当面对质。”

    叶陵勇把两封译信和耳坠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马玉兰,她的脸色比他还难看。七年了,宫玲跟了她七年。她生小儿子的时候宫玲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她病了的时候宫玲熬药喂药没日没夜地守着,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人。可她看见赵铁生放在桌上的那些东西,心里那根信了七年的弦,终于还是断了。

    马玉兰没有去看那只耳坠,她只是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把她叫来。”

    宫玲被带到正厅的时候,已经在心里飞速地转过所有可能了。她看见赵铁生站在叶陵勇身旁,看见桌上放着那只珍珠耳坠和两封译信,她的心凉了半截,可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她跪下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慌乱:“二爷,二少奶奶,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赵铁生没有看她:“信是你写的。耳坠是你藏的。我亲眼看见你从我屋里出来。”

    宫玲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一副被冤枉的样子:“二爷明鉴,奴婢不知道什么信,也不知道什么耳坠。奴婢今晚只是去后厨取二少奶奶明日要用的补品,路过赵副官院子的时候,看见一道黑影从里面翻出来,奴婢怕有贼人,才多看了一眼。”

    她还在演。赵铁生看着她,没有拆穿。他只是转头看向叶陵勇:“二爷,人证物证俱在,这人如何处置?”

    叶陵勇端详着那两样证物,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人证物证俱在,这人交由你全权处置。”

    赵铁生抱拳:“多谢二爷。”他侧过头看了宫玲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拿下。”

    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宫玲的胳膊。宫玲终于绷不住了,挣扎着喊起来:“二少奶奶!奴婢服侍您七年,您难道不信奴婢吗?二少奶奶!”

    马玉兰别过脸去,没有看她。

    宫玲被押入地牢,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地牢里寒气刺骨,烛火忽明忽暗,铁链缠住她的手脚,磨得手腕泛红。赵铁生坐在案前,将两封译好的日文密信重重一拍,目光冷厉地锁着她:“宫玲,你跟着二少奶奶整整七年,主子待你亲厚,吃穿从未亏待过半分,你反倒甘心做土肥原的爪牙,潜入我房中栽赃陷害,一心要把叶家拖下水,良心何在?”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威压:“事到如今物证确凿,识相就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奉天城里你们日方藏了多少卧底,联络据点在哪、接头暗号是什么,全部一字不落地说出来,我尚能留你一条性命。”

    宫玲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开口:“没有旁人,从头到尾就我一个。”

    赵铁生猛地一拍桌案:“还敢嘴硬?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再敢隐瞒半句,我便命人扒光你的衣衫,当众用刑,看你扛不扛得住!”

    宫玲抬眼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赵铁生后背发凉的东西:“你叫吧。你把所有人都叫进来,我把你的事也一起说出去。”

    赵铁生看着她,没有动。

    “赵铁生。”宫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少在我面前装正经。你我都是潜伏的细作,我为日方做事,你是南京蒋介石安插在叶家的眼线。藏得再好也瞒不住我。你书桌暗格里那半封密信和那枚军统徽章,我说的对不对?”

    赵铁生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去。他死死地盯着宫玲,那只放在案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他是军统的人这件事,他瞒了叶陵勇很多年,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宫玲怎么会知道?一定是她翻窗栽赃的时候看见的。该死。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脑子里——这个人不能留。可当众处死太扎眼了,会引人猜忌。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下来,语气放得很平:“你说了这么多,证据呢?”

    “我亲眼所见。” 宫玲目光死死锁住他,“亲眼看见的,难道不算凭据?”

    赵铁生点了点头:“那就是没有。”他起身走向牢门,临出门时停下,回头漠然开口:“你拿不出证据,如今这里由我做主,有无罪责,全凭我一句话。”

    他走出地牢,扬声传唤,二三十名随行士兵鱼贯而入,围满了整间地牢。赵铁生背对着牢门,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她是日方奸细,模样尚可,你们给我好好伺候她。天亮之前,我要她开口。”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赵铁生走出地牢的那一刻,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他站在长廊尽头,指尖微微发抖,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划亮火柴点燃。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照亮了他脸上那层薄薄的汗。烟刚点燃,地牢深处就传来宫玲的怒骂声——“赵铁生你这个畜生!阴狠歹毒,你不得好死!”

    赵铁生没有回头,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烟。地牢里的骂声越来越响,开始夹杂着挣扎的声音,然后是撕裂的布料声响,宫玲的声音从怒骂变成了尖叫,从尖叫变成了哭喊,又从哭喊渐渐地弱了下去。赵铁生听着那些声音,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头在脚边堆了七八个,亮一下又暗下去,像一盏盏快灭的灯。

    几个时辰后,地牢里的声音彻底停了。赵铁生推门走进去,满地狼藉,宫玲衣衫破碎,浑身伤痕横七竖八,瘫倒在地,气息断绝。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出去。

    九月七日,清晨。

    赵铁生独自去了叶陵勇和马玉兰的院子,手里拿着两封日文密信。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马玉兰一见他,立刻追问宫玲的下落:“宫玲昨夜被你带走审问,她到底招供了多少日方内情?人现下如何?”

    赵铁生先对叶陵勇躬身行礼,语气沉重又公允:“二爷、二少奶奶,说来可惜。宫玲确是土肥原安插在府里的细作,人证物证俱全,昨夜属下单独提审,本有心劝她迷途知返,供出奉天其余日方眼线,尚能从轻处置。可此女性子刚烈顽固,自知罪行败露必死,全程拒不吐实,还在牢中疯狂冲撞刑架、歇斯底里撒泼。属下命士兵严加看管,只对她动用常规审讯刑罚,不曾刻意苛待。谁知她心中自知罪责深重,趁看守一时不备,拼命折腾,折腾数个时辰后心力衰竭,当场断了气息。属下赶到时已经回天乏术。”

    马玉兰的身子晃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又咬着嘴唇压了回去:“她……死了?”

    “死了。”赵铁生的语气很平,“尸体属下已经让人简单收敛,停放在后院柴房。二少奶奶若是不信,可亲自前去查验。”

    叶陵勇眉头紧锁,看向赵铁生:“当真只是自残气血耗尽而亡?看守没有下手过重?”

    赵铁生早有准备,从容应答:“二爷明鉴,一众兵士只是奉命看守、施压审问,从未私下动手重伤她。地牢不少人都能作证,全程只是常规讯问。她心中畏罪,又知晓栽赃一事败露,自觉没有活路,一心求死,才落得油尽灯枯的下场。”他刻意避开了手下折辱宫玲的实情,把所有死因全部推给宫玲畏罪自残。

    叶陵勇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有一丝疑虑,可他没有证据证明赵铁生动了私刑,再加上那封日文密信和珍珠耳坠铁证如山,宫玲通敌已是事实。他叹了口气:“你处理得妥当。找一处荒地,把人埋了吧。”

    赵铁生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他走出回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九月九日,叶府正厅。

    叶陵勇把两封日文译信和那只刻着“双”字的珍珠耳坠放在桌上,看着萧羽峰。萧羽峰是被叶陵勇请来的,他不知道叶陵勇要说什么,但他来了。

    叶陵勇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萧羽峰,你妹妹的事,查到了。赵铁生从宫玲那里搜出了这些东西。写信的人用的是日文,栽赃的对象是赵铁生,可假信和物证都指向同一伙人。是日本人干的。”

    萧羽峰站在桌案前,低头看着那只珍珠耳坠。他认得那对耳坠——他给雨双买的,水滴形的,银质托子背面刻着一个“双”字。另一只和雨双一起沉在了河底,这一只却出现在了这里。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那只耳坠,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叶陵勇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日本人。”他终于说了这三个字。他的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锈的味道。叶陵勇看着他,没有接话。萧羽峰站在那里,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转身走了。叶陵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桌案上的灯焰跳了一下。萧羽峰迈过门槛的一瞬间,步子没有乱,可他攥着门框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像在把什么按下去。

    消息传到帅府的时候,婉柔正在西厢窗前坐着。小雯端着茶走进来,放下茶盏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少夫人,听说少帅查到了,小姐的死是日本人干的。”

    婉柔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瞬才放下书。她没有说话。小雯站在她面前,垂着眼帘,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补了一句:“听说是叶府那边搜出来的,一个丫鬟是日方卧底。人已经处置了。”

    婉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快要下雨了。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想起三姐夫佟仲文从日本回来那天说的话——“安舒姑姑让我转告,叶家有日方潜伏的卧底,身份可能是个丫鬟。”

    是宫玲。她当时还怀疑过云子。她想起自己看着云子时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想起自己在心里反复盘问“是不是她”的念头。那些念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不重,但密密麻麻地疼。云子照顾她起居、为她挡过碎石、在她受伤时不眠不休地守着——她怎么可以怀疑她?婉柔垂下眼帘,攥着鸳鸯帕的手指紧了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云子站在门外的廊柱后面,她没有偷听,只是恰好路过。小雯说话的声音不大,可风把那几个字送了过来——“那个丫鬟是日方卧底。人已经处置了。”她停住了脚步,背靠着廊柱,缓缓地滑坐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撑着站直的那根力抽走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袖口里蜷紧了又松开。她想起了宫玲。想起了假山后面宫玲说“我在马玉兰身边七年”时那张冷淡的脸。现在那个“七年”结束了。云子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地颤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她暴露了——她会不会也和宫玲一样?被关进地牢,被剥去所有伪装,被碾碎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她闭上眼睛,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缓缓拉上了一匹暗沉的布,边缘垂落在奉天城高高低低的屋檐和阁楼之间,把这座城裹得密不透风。

    (第二十九章 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