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这个生辰过得舒心,而他的生辰过完,也该进行接下来的计划了。
九月二十的早上,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三艘宝船已经等在岸边了。
船身刷了新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桅杆上的旗帜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甲板上码着整整齐齐的货箱和缆绳,炮位上的帆布罩子揭开了,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码头上站满了人,有船厂的工匠,有工研院的技术人员,有海军学堂的学员,还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挤得码头边沿乌泱泱一片。
李文忠、陈祖义带领着一众船员站在港口,接受着朱元璋的检阅。
李文忠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庄重了几分。
陈祖义站在他旁边,只是他站得不太自在,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偶尔动一下,大概是还不太习惯这种场面。
两人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船员,有水手,有工匠,有医生,有护卫,一排排站得整整齐齐。
朱十八站在朱元璋侧后方,扫了一眼码头上的人群,又看了看那三艘泊在岸边的宝船。
船比上次看的时候收拾得更利索了,甲板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炮位上的火炮擦得锃亮,桅杆顶上的无线电报天线在风里轻轻晃着。
陈祖义把航线图上那段直线改成了顺着洋流走的弧线之后,李文忠又让人把船上的物资重新核对了一遍,按照新的航程重新分配了淡水和粮食的装载位置,确保每一段航程都有足够的储备。
“保儿,陈祖义,还有其他我大明的好儿郎们。”朱元璋往前站了一步,嗓门洪亮。
“臣在!”李文忠率先跪地抱拳。
“草民在!”陈祖义跟着跪倒。
其他船员随后也跟着跪了一地,几十个人齐刷刷地跪在码头上。
“你们此次远航对大明来说意义重大。这不但是凤阳郡王交给你们的任务,也是大明迈向天下的第一步!”朱元璋的嗓门比刚才拔高了几分,“咱在大明等着你们回来,等着你们把海图画回来,等着你们把那边的东西带回来。咱大明的船,从今天起,要往更远的地方走。咱大明的旗,从今天起,要插到更远的地方去!”
“大明万年!”一众船员发出了震天的声音。
朱元璋抬抬手,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朝陈祖义那边看了一眼:“陈祖义,你上前来。”
陈祖义挪到朱元璋面前伏在地上:“草民在。”
“咱封你为招抚副使,跟着保儿出海。船上的人,除保儿外,你都能管。到了外邦,你替咱大明说话。这趟回来,咱再论功行赏。”朱元璋说道。
陈祖义听完这话,整个人伏在地上没有动,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大概是没想到朱元璋会当场封他官职,一个从潮州抓来的海商,进京才一个多月,先是被郡王召见,又是进宫面圣,如今又被皇帝亲口封了招抚副使。
这事搁在以前,他做梦都不敢想。
他伏在地上磕了几个头说道:“草民……臣,谢陛下!臣一定替大明把话说好,把事办好,不辜负陛下和郡王的信任。”
朱元璋抬抬手:“起来吧。别的咱不多说了,等你们回来,咱亲自给你们接风!”
陈祖义磕了个头,站起来退到李文忠旁边。
李文忠朝他那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并排站着,站在码头上,身后是一众船员和三艘宝船。
朱十八站在朱元璋侧后方,目光在李文忠和陈祖义身上各停了一停。
李文忠跟了朱元璋这么多年,作战经验丰富,又多次执行出海任务,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办事稳当。
陈祖义虽然进京才一个多月,但这个人肚子里有货,海上的事比李文忠还熟,胆子大,能管住人,跟李文忠正好互补。
这两个人搭班子出海,他心里踏实。
“小叔叔,您有什么要说的吗?”朱元璋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位置让了让。
朱十八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朱元璋旁边,朝码头上扫了一圈。
他今天没穿朝服,只穿了一件灰蓝色袍子,腰间系了条布带,跟旁边一身明黄色龙袍的朱元璋站在一起,看着有些不搭。
但他站在那儿,码头上的船员都安静了下来,等着他开口。
“该说的陛下都说了,我就一句话。”朱十八拿着大喇叭说道,“不论事情成不成,都平安回来。海图画不成,明年再画。东西没找到,后年再找。船坏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没了。你们多少人出去,就多少人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李文忠往前迈了一步,朝朱十八拱了拱手:“郡王放心,臣把人带出去,就把人带回来。”
陈祖义也跟着迈了一步,朝朱十八拱了拱手:“郡王放心,臣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知道怎么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朱十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退回了朱元璋侧后方。
李文忠转过身来,朝码头上的人抱拳行了一礼,然后朝身后的船员喊了一声:“登船!”
一众船员依次踏上跳板,往船上走。
李文忠走在最前面,陈祖义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第一艘船的甲板。
船员们各自散开,有人去解缆绳,有人去检查船上的设备,有人去底舱清点物资。
码头上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那些送行的家属蹲在码头边沿抹眼泪,被旁边的亲戚拽起来劝了两句。
李文忠和陈祖义出发了,第一站先去广东接小黄毛,随后就要奔着那片陌生的海域而去。
朱十八站在码头上,看着第一艘船的缆绳被解开,船身慢慢离开岸边,朝江心的方向滑过去。第二艘、第三艘也跟着动了起来,三艘船在江面上排成一列,船头的旗帜被江风吹得猎猎响。
他站在码头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三艘船的轮廓在江面上越缩越小,最后融进了天边那道灰蓝色的水线里,才收回目光。
朱元璋已经转身朝马车走过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叔叔,走了。船都看不见了,您还站那儿干什么?”
朱十八朝江面上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跟上朱元璋的步子:“没什么,就是看看。这一出去,少说一年半载才回来。”
朱元璋上了马车,把车帘掀开朝外面看了一眼:“一年半载就一年半载,又不是不回来了。咱给他们备足了粮食淡水,船上还装了无线电报,路上有个什么事能及时传回来。您就放心吧,保儿办事稳当,陈祖义海上熟,出不了大岔子。”
朱十八也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行,那就等着吧。希望他们这一趟顺顺当当的,把橡胶树弄回来,把海图画回来,人也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