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朱十八他们刚从小巷子里出来,路上居然就有人认出了朱十八。
那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从巷口经过,抬头看见朱十八那张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放下担子,嗓门亮得跟敲锣似的:“凤阳郡王来啦!”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条街都听见了。
街面上先是静了一瞬,然后跟开了锅似的,卖菜的放下秤杆子,卖布的从柜台后面跑出来,挑担子的把担子往路边一搁,赶驴车的把驴往树上一拴,呼啦啦全朝这边围过来了。
朱十八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前就已经黑压压一片人头。
老百姓一拥而上,把护卫们吓了一跳。
毕竟他们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坏人混在其中,趁机对朱十八或者朱棣三人下手。
那几十个护卫本来散在四周,听到喊声齐刷刷地动起来,三五个一组拦到朱十八身前,手按在刀柄上,胳膊横着张开,把涌过来的百姓往外挡。
有人喊“往后退往后退”,有人喊“别挤别挤”,有个校尉模样的人直接跑到朱十八前面,两只胳膊平伸出去,像赶鸭子似的把人群往外推。
可他一个人哪推得动几十号人,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面的被推得踉踉跄跄,有个老太太差点被挤倒了,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才没摔。
朱棣三兄弟也被护卫围在当中,朱棣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眼睛盯着人群里那些挤得最凶的,生怕有人趁乱摸上来。
朱樉和朱棡背靠背站着,朱樉朝朱棡低声说了句“看着点左边”,朱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人群里每一张脸。
朱十八眼见走不出去了,他大声喊了一句:“诸位父老,大家静一静!”
他一嗓子出去,前排几个人听见了,安静了些,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嗡嗡的说话声盖过了他的声音。
这时候人群中一个汉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静一静!大家都静一静!郡王有话要说!”
那汉子个头不小,嗓门也亮,一嗓子喊出去,人群纷纷安静了下来,然后哗啦啦跪了下去,从街口一直跪到巷尾,黑压压一片。
朱十八朝人群抬了抬手:“诸位父老,都起来,你们要是跪着说话,那我一句都听不见。都起来,站着说话方便。”
众人一听窸窸窣窣站起来,前排几个老汉还弯着腰,不敢直起来,被朱十八走过去一个一个扶了一把。
“老人家,挺直了腰说话,我又不是老虎,不咬人。”
“郡王哪怕是老虎,也是好老虎!若是没有郡王的土豆和地瓜,小老儿一家可能都已经……”那老者话没说完眼中都有泪水流下。
朱十八扶住老汉的胳膊,没让他往下说:“老人家,你们能吃饱我就很开心。”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再说了,好老虎也是老虎,您老还是把我当个人看比较稳妥。”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老汉也抹了把眼睛,跟着笑了。
朱十八往前走了一步,笑着说:“我就是随便走走,看看大家日子过得怎么样。你们这么一围,倒把我吓着了。我还当是凤阳的烧饼太好吃,你们要留我多吃两张呢。”
人群里哄地笑了起来,气氛松了些。
朱十八收了笑,正色道:“既然碰上了,我就问一句实在的。今年摊丁入亩,你们各家各户,是比往年交得少了,还是多了?少了的,举手我看看。”
人群里陆陆续续举起一片手,稀稀拉拉,但不少。
朱十八粗粗扫了一眼,举手的占了前排一大半,后排也有人把手举起来。
有个妇人举了手又放下去,被旁边的丈夫拽了一下胳膊,又举了起来。
朱十八数了数,心里大致有了个数。
“有没有多的?”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吭声。
前排那个喊话的汉子左右看了看,也没说话。
后排有几个人的目光躲了躲,有人低下头去看脚面,有人把手里攥的绳子搓了两下。
有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张了张嘴,被旁边一个穿绸衫的老者瞪了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朱十八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等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行,多了的现在不敢说,我不怪你们。回头我让人挨家挨户问,谁家多交了,我给他做主。”
他朝四周扫了一圈,又补了一句:“都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我今儿就在凤阳城里转,有冤的、有苦的,去宫城递话,我让人记下来。递话不用跪,也不用递银子,就在宫城门口跟守卫说一声,说找郡王递话的,守卫就会带你进去。”
人群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前排那个汉子先开了口:“郡王,小民家里就是按新法子交的,比往年确实少交了。往年按人头交,我家七口人,交得心疼。今年按地交,我家地少,少交了不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小民有个亲戚在隔壁县,前些天来串门,说他们那边有地多的人家,按地交反倒比往年多了。那几户人家心里不痛快,可也不敢明说。”
朱十八点了点头,朝那汉子看了一眼:“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
“小民叫刘大壮,就住在这条街后头的巷子里,门口有棵枣树的那家。”汉子指了指身后。
“行,刘大壮,你说的这个事我记下了。”朱十八朝那汉子点了点头,又朝人群扫了一圈,“还有谁有话说?现在说也行,回头去宫城门口递话也行。”
人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有个老汉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踉跄着站到前排,回头瞪了推他的人一眼,才转过头来朝朱十八拱了拱手。
“郡王,小老儿姓赵,住在城西头,家里有五亩地。今年的税比往年交得少了些,可小老儿听说县里把田亩数往上多报了,报到府里的时候又多报了一截,小老儿也不知道这多报的数算不算在税里。”
朱十八听完,朝身后的朱棣那边看了一眼,朱棣会意,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本子来记。
朱十八转过头来问那老汉:“赵老汉,你说的这个事,是你听说的,还是有人给你看的?”
“小老儿听隔壁家的儿子说的,他在县衙里当差,说县里报上去的数跟实际量出来的对不上,多报了不少。”赵老汉搓了搓手,“小老儿也不懂这些,就听了一耳朵,也不知道真假。”
“行,你听见的这个事我让人查。你儿子在县衙当差,他要是知道得更细,让他去宫城门口递话,把知道的说清楚。”朱十八朝赵老汉点了点头,又朝人群扫了一圈,“今天就到这儿,都散了吧。”
人群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有几个走得慢的还回头朝朱十八这边张望,被旁边的同伴拽了一把才接着走。
那个叫刘大壮的汉子临走之前朝朱十八拱了拱手,嗓门还是那么亮:“郡王,小民回头去宫城门口递话!”
朱十八朝他摆了摆手。
人群散尽了之后,朱十八站在街面上,朝朱棣三兄弟那边看了一眼:“看见没有?老百姓不是没话说,是没人问。今天咱们往这儿一站,他们就把话递上来了。刘大壮和赵老汉说的这两个事要是查实了,凤阳这边的摊丁入亩就得再捋一遍。”
朱棣把小本子收好,点了点头:“小叔公,侄孙觉得刘大壮说的那个事得先查。地多的人家按地交交得多了,这个按理说没错,地多就该多交。可要是地多的人家本来就没多少,县里报田亩数的时候多报了,那按多报的数交,交得就比该交的多。这中间的差额,是被谁拿走了,得查清楚。”
“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朱十八朝他那边看了一眼,“田亩数多报了,税银就多收了,可朝廷收到的税银并没有多,那多收的银子去哪儿了?要么是县里截了,要么是府里截了,要么是报上去的时候又抹平了。不管哪一种,都是窟窿。”
他转身朝宫城方向走:“走吧,先回去。标儿那边应该也摸到些东西了,听听他怎么说。凤阳是第一站,要是第一站就摸出窟窿来,后面几站就得把眼睛睁大些了。”
四个人沿着来路往宫城方向走,走到宫城门口的时候,朱标派来的那个人还等在门口。
看见朱十八他们回来了,赶紧迎上来:“郡王,太子殿下请您进去,说凤阳这边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有些事得当面跟您商量。”
朱十八点了点头,朝朱棣三兄弟看了一眼:“你们仨也进来,听听标儿怎么说。凤阳是第一站,后面还有河南和山西,这一路上能学的东西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