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结束,众人散去。
凤阳的官员们陆续出了文华殿,耿镇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知府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管皇陵的太监缩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个官员在殿门口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走各的散了。
朱十八他们来到偏殿,朱标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双手递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小叔公,您刚才是有什么话没说完吗?是不是街上出了什么事?”
朱十八接过茶抿了一口,把茶杯搁在桌角,把刚才在街上被百姓围住之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朱标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把茶杯端起来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琢磨什么。
“小叔公,这些事情侄孙心里也都有预料。凤阳这边推得算是顺的,可顺不等于没问题。地方官报上来的东西,十个里头有三四个是掺了水的,侄孙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第一站就摸出来了。”
“摸出来是好事,摸不出来才麻烦。”朱十八靠在椅背上叹息一声,“今天这顿接风宴,那些官员一个个嘴上说得漂亮,可你注意看他们的神色没有?这些人,都各有各的心事。”
朱标把茶杯放下来:“小叔公,那明天咱们怎么办?”
朱十八放下茶杯看向朱标:“你是太子,这次我们都是陪同。具体想查什么,怎么查,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就行。我跟着你出来,是给你压阵的,不是替你做决定的。你将来要坐那把椅子,这些事早晚得自己拿主意。”
朱标想了想,把桌上一只空茶杯挪过来,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三条线。
“小叔公,我想明天分三路走。我去看田亩,带人实地量几户,把县里报上来的数和实际量出来的数对一遍,看看差多少。您去皇陵工地,看看匠役的工食银发没发,料场里的石料跟账上对不对得上。老二老三老四去卫所点卯,看看兵额足不足,装备齐不齐,操演的时候人是真练还是摆样子。晚上咱们碰头,各自把看到的说一说,把三边的账凑在一起,再看看窟窿在哪儿。”
朱十八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你带人去量田的时候,别光量县里安排好的那几户,自己挑几户,走到哪儿量到哪儿,不让他们提前准备。老二他们去卫所,先不打招呼,直接进营,看他们营房里多少人、校场上多少人、册子上多少人,三个数对不上就是问题。我去皇陵那边,先不查账,先看工地,看完再要账本。”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时辰也不早了,都早点休息。明天分头出去,晚上回来碰头。”
天色渐晚,吃过饭后朱十八就带着归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归玉把药箱搁在桌上,又替他把第二天要穿的衣裳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头,才自己去洗漱。
朱十八坐在桌边把明天要去皇陵看的事项在纸上列了几条,列完了才吹灯歇下。
第二天一大早,朱十八他们吃过早饭后就开始了分头行动。
朱标带着几个锦衣卫的人出了宫城,往城东的田庄去了,朱棣三兄弟带着护卫往城北的卫所去了,朱十八带着归玉和一队护卫,坐了一辆马车往城西南的皇陵而去。
皇陵在城西南,离宫城有七八里路,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皇陵的管事太监早早就候在了神道入口:“恭迎郡王,归夫人。郡王一路辛苦,奴婢在值房里备了茶,您先歇歇脚?”
朱十八从马车上下来,朝神道前面那片工地扫了一眼,没有急着进值房。
他摆了摆手:“茶先不急着喝,你带我转转。”
管事太监应了一声,侧身引路,带着朱十八沿着神道往里面走。
神道两边是两排石人石马,石人穿着朝服,石马备着鞍辔,每一尊都有一人多高,从神道入口一直排到享殿前面。
朱十八一边走一边看,看见石人石马有的已经立好了,底座砌了青砖,周围填了土,踩得平平整整。
有的还搁在路边,底下垫着木方,等着往底座上吊。
再往两边看,是一片松柏林子,新种的松柏还不高,树干只有胳膊粗细,但排得整整齐齐,一棵一棵地往远处延伸。
他走到一尊还没立起来的石马前面停下来,伸手在石马脖子上摸了一下,石面打磨得光滑,凿痕细密,是手艺不错的石匠干的活。
他蹲下来看了看石马底下的木方,木方是新换的,没有朽烂的痕迹,垫得也稳当,不会半道上塌了把石马摔坏。
“这石料是从哪儿运来的?”朱十八站起来问了一句。
“回郡王,石料是从城外石塘村的山上采的,离这儿有二十来里路。采好了用牛车拉过来,一趟要走大半天。”管事太监赶紧答道。
朱十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继续往里面走。
走到享殿前面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匠役正蹲在地上凿一块石料,凿子敲在石面上叮叮当当地响,石屑溅得到处都是。
几个匠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管事太监带着人过来了,赶紧放下凿子站起来。
“你们接着干。”朱十八朝他们摆了摆手,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块石料,又朝旁边那几个匠役身上扫了一眼。
几个人穿着粗布短褐,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脚上穿着草鞋,鞋底都快磨穿了,有个年轻匠役的脚趾头从草鞋前面露了出来。
“这活儿干了多久了?”朱十八站起来问了一句。
管事太监赶紧站出来严肃道:“这位是凤阳郡王,郡王问什么就答什么。”
“回……回郡王,小的是今年开春来的,干了快半年了。”那个年轻匠役搓了搓手。
“工钱怎么发的?按月发还是按日发?”
“按月发。管事的给发,一个月一发,发到手里的是现银。”年轻匠役朝管事太监那边瞟了一眼,声音低了几分,“上个月的发了,这个月的还没到日子。”
朱十八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站起来朝值房走去。
管事太监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值房在享殿东侧,是一排三间青砖平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铺着细麻桌布,茶壶茶碗摆得整整齐齐。
朱十八在椅子上坐下来,归玉站在他身后,管事太监赶紧倒了茶递过来。
朱十八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朝管事太监那边看了一眼:“行了,说说进展,账目也拿来我看看。”
管事太监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账册,双手递到朱十八面前,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开始汇报。
说皇陵修缮一共分三期,第一期修神道和石人石马,第二期修享殿和围墙,第三期修松柏和排水沟。
目前第一期已完工,第二期完成了七成,第三期刚开了个头。
工部那边核的预算是四十二万两,目前花了三十万两出头,比预算省了将近两万两。
匠役前后用了三百多人,每天管两顿饭,工食银按月发,月底结算。
朱十八一边听一边翻账册,翻到中间几页的时候停了下来,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数字上:“这行写的石料运输费三百两,可前面记的采石工钱才一百五十两,运输费比采石还贵?”
管事太监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解释道:“回郡王,石塘村离这儿二十多里路,山路不好走,牛车一趟只能拉一块石料,来回要大半天。八十多尊石人石马,还有享殿用的条石和砖瓦,都是从那边的山上运来的。运输确实费银子,三百两还是省着花的。”
朱十八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桌角,朝管事太监看了一眼:“账册上看着没什么大毛病,数字都对得上。不过我今天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看见有几个匠役的草鞋都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工食银是发了,可衣裳鞋子也得管。明天你让人去城里买几十双草鞋回来,给匠役们换上,账走修缮的账,算在匠役什物那一项里。”
管事太监赶紧应了一声:“奴婢明天一早就办。”
朱十八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管事太监一眼:“对了,那个年轻匠役说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到日子。你回去查查,每月的工钱是初几发,发到手的是不是足额。匠役们干的都是力气活,工钱上不能拖,也不能克扣。要是让我查出来有人从匠役的工钱里抽了成,你这个管事就别干了。”
管事太监的脸色变了变,额头冒了一层细汗,连着应了几声“奴婢不敢”“奴婢回去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