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盯着中年道人那张脸，彻底懵了。
“……是你？！”
正是龙虎山脚下，硬塞给自己一张【镇煞平安符】的中年算命神棍。
而那张看起来连符胆都画歪了的破黄纸，却在万骨渊底的阴司公堂上，逆斩判官笔，震碎了裴照的公堂领域，救了他们一命！
中年道人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药酒，瞥了他一眼：
“醒了？”
直到这一刻，江守才彻底回过神来。他撑着有些酸痛的身体微微抬起头，往房间四周看了一圈。
身下是自己厢房的硬板床，透过敞开的木窗往外看，是熟悉的翠绿竹林，以及后院廊亭。
翠微山，守一观。
“我……我怎么回来的？”江守看着门口的中年道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扛回来的。”中年道人言简意赅。
“谁扛的？”
中年道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你说呢？”
江守张了张嘴。
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算命道士，好像跟自己守一观的关系很深。
他脑子里现在完全是一团乱麻，判官裴照惊怒交加喊出的“太上守一”、卞城王与转轮王的交锋、井底的裂隙……最重要的那道挡住他前面，微微发抖的背影。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多到他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然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被他本能地第一个脱口问出来的，是那个名字：
“张陵丘呢？！”
江守盯着中年道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口中年道人吹着药酒热气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那小狐狸啊……”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转过头，目光望向窗外随风摇曳的竹林，语气平淡地说道：
“在那井沿上，为了给救你，燃了本源狐火跟阿傍拼命，差点就把小命交代在那儿了。”
江守的心脏猛地一抽：“她现在……”
“放心，还好我和老白来的及时，死不了。不过妖魂受创太重，阳间的灵气养不活她。”
中年道人收回目光，淡淡道：“这么重的妖魂伤势……想必龙虎山这会儿已经送她回青丘疗伤去了吧。”
……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江守靠坐在床头，缓了好一会，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厚厚绷带的手。
脑中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昏迷前的那一幕。
在万丈深渊的井沿上，在一片绝望的黑暗里。
那道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的纤细背影。
那一头在赤金狐火中肆意翻飞的如瀑长发，那一声清冷骄傲的“青丘，涂山绫”。
还有最后，她放心不下自己，悄悄回头看他的那惊鸿一瞥……
那个总是清清冷冷的家伙，居然……为了救他，连保守了二十年的身份与性命都豁出去了。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微疼。
……
厢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沈絮和瑶狸看着沉默的江守，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过了很久，很久。
江守才缓缓抬起头，用有些干涩沙哑的嗓音，继续问道：
“叶掌门和李老天师他们呢？”
“都出山了。”
“都还活着？”
“都活着。”中年道人瞥了他一眼，“人家跑得快，状态比你强多了。”
听到同伴们都平安脱险，江守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发现少了一个最重要的身影，不由得皱眉问道：
“胖虎呢？她怎么不在观里？”
中年道人伸出一根手指，往下指了指脚下的地底。
“替老白下去，看着底下那道缝了。”
……
听到胖虎替白前辈下到深渊底下，去看守那道裂隙，江守愣了一下，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白前辈没跟着一起回来吗？他出什么事了？”
“他能出什么事，不过是留在下面处理后续的烂摊子罢了。”
中年道人把手里那个老式搪瓷茶缸往红木桌上一搁，顺手拉过旁边的一把木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一旁的沈絮见状，赶紧抱着平板电脑往角落里飘了飘，乖巧地给道长让出位置。
中年道人翘起二郎腿，抖了抖青布道袍下摆，语气散漫地说道：
“你们这次在十万大山的万骨渊底下，闹出的动静可不小。直接把人家枉死城经营了这么久的暗道和私活儿，给掀了个底朝天。”
说到这儿，中年道人无奈地看了江守一眼：
“你不会真以为，当时在空间裂缝的另一头，那位及时出现的十殿转轮王，是碰巧路过那儿的吧？”
江守心头微震，脑海中瞬间闪过当时那道撕裂昏黄天幕的六道霞光，脱口道：
“是白前辈去请来的？！”
“不然呢？”
中年道人撇了撇嘴，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现在的地府十殿里头，正闹得天翻地覆呢。范八爷脾气臭、性子直。真要让卞城王把这事儿给硬压下去，他少不得硬刚吃大亏。老白自然得留那边，帮衬一下自家兄弟。”
他眼神微敛：“不过嘛，经此一役，你们人赃并获，枉死城私造轮回、腐蚀界壁的那摊子烂事算是彻底捂不住了。酆都里头一向讲究顺应天命、爱和稀泥的那班保守派，这回被架在火上烤，至少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江守听得心惊肉跳。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中年道人话里的字眼。
“保守派”这三个字，对应的自然就是激进派，或者说是改革派！
回想起之前在孤峰公堂上，判官裴照被锁拿前曾歇斯底里地咆哮过什么“六道轮回早就烂透了，若不破而后立，整个幽冥都要陪葬”……
地府里的这两派，到底在争什么？那所谓的“破而后立”，难道就是用无数阳间活人的生魂与精血，去撕开两界裂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