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格带我们往紫溪山里面走。
紫溪山在楚雄城西,山势不算多险,可沟深林密,岔路特别多。
当地人进山不一定认路牌,他们认树、认水沟,还认哪块石头下午晒不到太阳。
外地人看着左右都一样,走错一道梁,天黑前都未必绕得出来。
我们要找的是干柴。
昨晚河南帮收来的湿柴看着不少,真正能烧透炉膛的没几根。
阿格说附近村民常年砍柴,老宅周围的枯枝早被捡干净了,想找陈年干松,只能进紫溪山北面的背阴沟。
走了两个多钟头,他在一道石梁前停下。
石梁后面是一片死松林。
几十棵松树只剩灰白树干,地上铺满发黄松针,有几棵从中间劈开,树心已经干透。
张西武没有马上进去,他蹲下看了看泥地,又绕到下风口,过了几分钟才回来。
“有人砍过,七八天前。”
郑有德问:“几个人?”
“三个。没往深处走。”
马二把斧头扛到肩上:“总不能连捡柴的也算河南帮吧?照这么算,山里的啄木匠都得审一遍。”
张西武看了他一眼。
马二马上改口:“先审会拿刀的,鸟往后排。”
死松是好柴,尤其是站着枯死的松木。倒在地上的木头容易吃潮,外面干,里面一斧头下去能冒水。
站枯木不一样,树根死后,水分顺着裂口慢慢散掉,树脂却留在木头里,一点就着,火头也硬。
不过这种柴不能全用。
松油太重,起火快,烟也大。
烧旧炉最好拿干松引火,再混硬杂木稳住温度。要是整炉都塞松枝,头半个钟头火蹿得吓人,后面木料烧空,炉温反而续不上。
这些道理不是我懂,是阿格一边挑木头一边说的。
他不会说太复杂的汉话,就拿斧背敲树。
“这棵,只要细枝。”
又敲旁边一棵。
“这棵,要树心。”
马二听烦了:“你直接说砍哪棵,我负责让它躺下。”
我们忙到过午,砍出两大捆干松,又从沟底捡了些干硬木。绳子捆紧以后,每捆都有一百多斤。
马二抢了重的那捆,腰一沉,差点跪下。
白露推了推眼镜:“不是要让它躺下吗?”
“我说树,没说二爷。”
最后马二和我轮换着背一捆,张西武独自背另一捆。阿格抱着细松枝走在前面,白露护着装火规的本子。
郑有德走得最慢,不时回头看林子。
我们下午才把柴运回后坡。
三处炉根已经清理出来。
阿格蹲到南炉旁,把掌心贴在焦土上,低声念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我只听出里面重复了两次“火”。
白露问:“你说的什么?”
“我爷爷教的。点南炉以前,先拿火把在炉膛里转三圈,敬火神。”
马二放下柴捆,揉着肩膀问:“管用不?”
郑有德用鞋尖拨开一块潮木:“管不管用都转。老规矩能留到今天,不一定全是敬神。”
阿格抬头看他。
郑有德指了指炉膛:“火把转三圈,人就能看清里面有没有堵,风从哪边进。拜的是神,查的是炉。”
阿格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这就是郑有德和一般老把头不一样的地方。他信规矩,但不把规矩全往鬼神身上推。
老辈人说进墓不能点三根蜡,有人当忌讳,而郑有德是先看三根蜡会不会把墓里的气点着。
天黑前,我们将木柴分成三份。
南边主炉最多,东侧副炉其次,西侧最少。细松枝压在底部,干木架在上面,中间留出走气的空隙。
白露按照铁板抄文,把三个风口的开合位置又核了一遍,还用白粉在石头上画了记号。
她安排马二守主炉,我管东闸,阿格管西闸。
张西武问:“我呢?”
郑有德朝山口偏了偏头。
“看人。”
张西武拿上军刺,转身进了林子。
子时前,山里起了一阵南风。
风不大,但方向不对。
阿格捏起一撮冷灰,松手看灰往哪边飘,脸色很快沉了下来。
铁板上写得清楚,风往北走,要收南口三分。风压山,则停炉不开总闸。
这里的“压山”,就是风正冲崖壁,烟气退不出去。
硬烧的结果不是开门,而是烟道倒灌,严重时能把炉膛里的火喷出来。
我们等了近一个钟头。
马二蹲在柴堆旁,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这火神是不是出门喝酒去了?”
白露说:“你可以去请。”
“我怕他看见本二爷,自卑得不敢回来。”
到了子时三刻,树梢终于转向西边。
阿格抓起火把,走到南炉前。他先用彝语念了一遍老口诀。
声音不高,也没有故意拖长腔调。
念到最后一句,他弯下腰,将火把伸进炉膛,顺着内壁慢慢转了三圈。
第一圈看灰。
第二圈看风。
第三圈,火把上的火苗朝烟道方向倒去。
“通的。”我说。
阿格松开手,火把落进细松枝。
火一下蹿了起来。
马二拉动风箱,南炉里的火先是黄,接着转红。干柴发出密集脆响,热气贴着石壁往上卷。过了大约两炷香,炉膛深处终于透出发白的亮光。
马二抹了把脸上的灰。
“这才叫烧火。昨晚那帮孙子弄的,只够熏腊肉。”
这期间,白露一直盯着手表。
“东闸,开一半。”
我拔掉卡在闸口的石楔。
东侧炉膛吸进一股风,底部松枝迅速烧亮。烟道里传出低低的震声,像有人拖着铁器在石头上走。
又过一炷香,白露抬手。
“西闸开。”
阿格拉开西侧挡板。
第三座炉随即起火。
三股热气顺着地下旧风道往崖内冲,起初各走各的,几分钟后,声音并到了一起。我趴在砖孔旁听,耳朵里全是滚动的闷响。
风压在升。
里面有块东西开始移了。
我刚站起来,崖脚突然震了一下。
灰土从方石边缘往下掉。
郑有德已经走到崖前,侧过头将右耳贴住石面,听了几秒。
“在动。”
马二扔下风箱就想过来。
白露一把拽住他:“风不能停!”
“门都开了!”
“还差一点。你给本小姐接着拉!”
马二嘴里骂着,手却重新抓住风箱杆。主炉火势再次拔高,北边两道火顺着角度往中间收拢。
烟道深处传来一声重响。
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崖壁下方那块半人高的石板向里退了一寸,接着又退一寸。
碎砂从缝里流出,石板缓慢滑进黑暗,露出一道只够弯腰进入的门洞。
洞口两侧全是积年的烟熏黑痕,石板藏在山体里的那一面却颜色发白。新旧两层石色分得很清楚,这道门不是刚凿的。
我站到侧面等了一会儿。
没有腐气,也没有冷风。只有淡淡的炭味从里面出来。
“烟道一直通着。”我说。
郑有德看了一眼门洞。
“南祠的门,开了。”
白露举起手电,光束越过石板,照到门洞上沿。
那里刻着两个汉字。
火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