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在吗?可否出来一见……”
李德顺手持夜明珠站在璇玑楼外,对着虚空低声连喊数声。
归杳立在院门内,看着他比前几日明显憔悴的脸上,担忧越来越甚,提裙迈出了门槛。
“姑娘。”
看见她,李德顺长舒一口气,“你还在,幸好你还在。”
“你寻我有何事?”
归杳视线扫了眼他手里提着巨大食盒。
李德顺是听到萧怀瑾四处找未婚妻的事,不放心,便趁着皇帝睡下偷偷出宫的。
但他不敢说担忧,只将夜明珠照在食盒上,“多谢姑娘帮我家老爷,老奴特意带了些吃食感谢姑娘。”
“不必如此客气,夜深不好消化,老人家请回吧。”
归杳转身就要回璇玑楼。
“姑娘。”
李德顺叫住她,“这是老奴亲自做的,应是合姑娘的口味,姑娘尝一尝,好不好?”
小主子是馋猫,以前最爱吃他做的饭菜了。
归杳没动。
她亦想在,原来自己从前就馋啊,她还以为是失去过五感,才格外珍惜美味。
李德顺见她没走,忙将食盒打开,端起一盘松鼠鱼,另一手拿着筷子递给归杳。
“咸口的松鼠鱼,您尝尝?”
长相思的松鼠鱼,做得很好吃,色香味俱全,归杳吃的时候就在想,这么漂亮的鱼做成咸口的应该也好吃。
她还没吃过咸口的。
看着鲜红油亮的鱼,归杳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细细嚼着。
“怎么样?”
李德顺小心问道,“姑娘可喜欢?”
归杳点了点头,“比长相思甜口的好吃。”
“那姑娘多吃点。”
离开三年,小主子口味没变。
李德顺莫名想哭,忙掩饰性地将盘子塞到归杳手中,又弯腰端出一盘红烧牛蹄。
端菜的时候,手快速掠了下眼角,“软烂脱骨,您再尝尝这个。”
白日要随侍陛下,不得出宫,他便趁机做了小主子爱吃的菜。
归杳看了眼,的确诱人。
意念一动,一个小矮桌两个蒲团出现在地上,归杳将手里的盘子放在矮桌上,盘腿坐下,余光却打量李德顺。
见他面露震惊,心猜自己从前应没有灵力和空间。
但也或许是从前自己与李德顺关系不算真正亲近,所以在他面前有所隐瞒。
李德顺震惊过后,忙将食盒里其余几道菜也拿了出来。
“老爷得您医治后,情况已经好了许多,老奴实在不知如何谢您。”
他小心看了眼归杳的神色,“外头都在说瑾王爷的未婚妻失踪了,姑娘是与他生了矛盾,刻意避着他?
还是有旁的原因?姑娘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老奴会竭力满足姑娘。”
归杳看了他一眼,“我想要长相思,也可以吗?”
长相思?
那是承乐公主的产业。
小主子为何要长相思?
上次小主子还提到东南方向对陛下不利,小主子自小沉稳,从来不是胡言之人,承乐公主所在的云栖州就是东南方向。
莫非……是承乐公主有何不妥?
“行。”
李德顺满口应下,“老奴会想办法,尽快将长相思归于姑娘。”
归杳放下筷子,“承乐的人将我买去给顾南笙糟践。
我是南曜亲王的未婚妻,她此举是破坏两国盟约,要她一个长相思作为赔偿不算过分吧?”
无需李德顺想法子,只需他推一把便成。
她亦想知道,这人对她究竟有几分真心。
“岂有此理,他们好大的胆子。”
李德顺气得重重一拳砸自己腿上,声音都尖锐了几分。
顾家的事,陈御史都捅到皇帝御前了,他自然知道。
想到尊贵如小主子,竟被人随意买卖,他气的恨不得当即掀了那人的天灵盖。
只是要个长相思,如何不行。
“姑娘可还要别的?”
承乐敢不给,他就是做个遗臭万年的奸宦,也得蛊惑陛下废了承乐。
归杳笑,“我一孤女初初来京,得瑾王爷看顾。
但瑾王爷到底是南曜人,我若要的太多,惹人眼不说,也给瑾王爷招麻烦。”
小主子明明是金枝玉叶,陛下的掌上明珠,怎就成了孤女。
这回李德顺真没忍住,眼泪直涌。
“老奴不才,在京城也算说得上话。”
他拿出一个自己的腰牌,“姑娘若有事,可去东街的李府。”
那是他在宫外的私宅。
归杳接过,没拆穿他的身份,只道,“那便多谢你了。”
李德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胡乱擦了下眼睛。
“老奴应该的。”
陛下不记得那两晚的事,如今还等着南曜的消息,事关两国换质大事,陛下没认小主子,他也不敢认。
且还没查出本该去南曜的小主子,为何会被人剥了脸皮,成了如今的归杳。
他不敢轻举妄动。
可小主子落到这般田地,他的心都快碎了。
都是他没用,没护好小主子,更没察觉她被害,如今他那里还有脸当小主子一声谢。
想到这里,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胡乱擦着,“姑娘莫见笑,老奴这眼睛打小爱出水,如今年纪大了,眼窝子更浅了,控制不住,控制不住……”
呜呜,他的小主子,他捧在手心呵护大的小主子啊。
这三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究竟是哪个天杀的害的她。
还有南曜那个假货又是谁,是谁策划了这一切。
归杳听着这哭声,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圆滚滚的身形,趴在桌子嘤嘤哭的场景。
有双稚嫩的小手拍着他的后背,“德顺别哭了,我往后习武仔细点,一定不伤着自己好不好?”
圆滚滚的身形抬起胖乎乎的脸,“那小主子能不能不习武?奴才不想您辛苦。”
稚嫩的小手掐着腰,“那怎么行,不习武将来怎么保护父皇和德顺,怎么保护我大晟子民。”
“呜呜呜……小主子是为保护奴才,奴才太感动了……呜呜呜……”
脑中的声音和耳边的哭声重叠,归杳太阳穴突突跳着,里头似被利器粗暴搅动,疼得她身形一晃。
她撑着桌子,说了句,“别哭了。”
李德顺察觉她的异样,飞快到了她身边,“姑娘怎么了?”
归杳晃了晃脑袋,脑子里的声音和现实的哭声都停了,可画面还卡在那稚嫩的双手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是李德顺担忧的脸,“大约累了,我该去休息了。”
李德顺不放心,“老奴给您请个大夫瞧瞧。”
小主子的脸也得看看的。
归杳摇头,“不必了,你回去吧。”
李德顺舍不得,也不能不离开,他将只剩最后一层没打开的食盒递给归杳。
“这个请姑娘带上。”
归杳不解,打开,里面不是吃食,而是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各种首饰,还有闪闪发亮的金刚石,以及好几颗照亮半边天的夜明珠。
都是李德顺这三年攒的,怕归杳不要,忙道,“先前说好的,姑娘若为我家老爷医治,老奴必重谢。”
归杳视线凝滞片刻,接过了食盒。
李德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虚空里,也缓缓转身,抹着眼泪一步一步朝皇宫走去。
平日警觉的人,因过分伤心,没有发现身后远远缀着一个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