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爷爷一口气吃了大半盒饺子。
袁奶奶给他擦嘴角，带着点儿埋怨说：“看烫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齐薇薇把自己那盒分了半盒给齐壮壮，齐壮壮说“薇薇你吃”，她又塞回去。
她知道大哥这些天都收着饭量呢。
蒋冰则一个人在车厢连接处大快朵颐，还喝了几口酒。
吃完饭没多久，就下车了。
天色很阴沉，好像马上要下雪了。
比走之前冷了好多，地上还有积雪。
站台上的风从铁轨尽头刮过来，比鲁省的更干更冷，灌进领口和袖口，把人吹得缩成一团。
有人来接站。
是凌爷爷提前打电话要求的。
来的是一辆很旧的红旗车，黑色的车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
司机是个小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帽子歪戴着。
他的眼睛乱转，脸色一般，看见凌爷爷一行人走过来，丝毫没有下车帮忙拿行李的意思。
蒋冰拎着旅行包走过去，在车门口站了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琥珀牌香烟，是鲁省的牌子，烟盒是金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琥珀色的蝴蝶。
他把烟塞进小司机的大衣兜里。
小司机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凌爷爷，发动了车子。
也是。
这种要求接站的，都是够了级别但是没有自己的警卫员的退休首长才会做的事。
退休了，自然没什么话语权了。
小司机挂脸，也很正常。
凌爷爷要求的是大车，能坐五个人的，结果来的是红旗。
红旗的后座挤三个人都费劲，更别说还有行李。
眼看坐不下，齐壮壮主动说他坐公交车回。
齐薇薇追上去，说“谢谢大哥”，话还没说完，脑门上挨了一个栗子。
“不许生分。”齐壮壮瞪了她一眼，拎着包走了。
小司机开起车来，也是一脚油门一脚刹车的。
袁奶奶坐在副驾还好点，齐薇薇、凌爷爷跟蒋冰坐在后面，被摇得七荤八素。
凌爷爷的胳膊还打着石膏，每次刹车的时候，他都往前一栽，齐薇薇和蒋冰一左一右把他夹住，三个人挤成一团。
齐薇薇实在受不了了，问小司机：“同志，你平时就开这辆车吗？”
小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我们这车是得派了才能出车的，不是什么人随时想坐都行的。”
蒋冰眯起眼睛。
他坐在后座上，两条短腿伸不直，蜷着，可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后视镜里的小司机的脸，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开口了：“挺横啊。你是指挥部的吧？老龚手下的兵？老龚那孙子知道你这么横吗？”
小司机只觉得寒毛直竖。
他猛地一脚刹车，车停在了路中间。
他转过头来，怯怯地看着蒋冰，声音都变了调：“……您认识我们龚头儿？”
蒋冰哼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我下次见了老龚，得……”
小司机忙赔笑打断他：“叔叔，您别生气啊，我屁也不算，说我名字都脏了您的耳朵。”
他说着，赶紧把那包琥珀牌香烟从兜里掏出来，还给蒋冰：“叔叔，您的烟，我不抽烟，您留着自己抽吧。”
蒋冰也不理他，接过烟揣进兜里，又哼了一声。
接下来的路，小司机开得又慢又稳。
路上有坑洼的时候，他恨不得把车停下来。
红旗车在京市的街道上缓缓地爬着，像一只温顺的老牛。
路过齐宅，齐薇薇先打了个招呼。
这个点儿，就爷爷奶奶在。
丹丹和茜茜还在学校，二姐去接了。
齐薇薇急急地跟爷爷奶奶打了个招呼，只说“我回来啦，晚上再说”，就开上自己的吉普车，跟在这辆红旗后面，去了松鹤居。
蒋冰打量着松鹤居。
这地方就在在离齐宅一条街的地方，是一个两进的院子。
凌爷爷买下之后，已经重新修整过，前院种着一棵老石榴树，后院搭了葡萄架，夏天的时候满架绿荫。
院门是朱漆的，挂着一把大铜锁。
袁奶奶下了车，看见大门挂着锁，可算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围巾，肩膀慢慢松下来。
蒋冰让大家先别进去。
他凌爷爷手里接过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推门闪身进去。
这时就看出他的身手了，他闪了几下，几个方位的视野就都清晰了。
他进了前院，转了一圈，看了看石榴树底下，又推开堂屋的门，进去看了看。
然后他退出来，走到后院，推开每一扇门，看了看里屋，看了看灶房，又爬上后院那棵葡萄架旁边的矮墙，往隔壁院子里张望了两眼。
他转了一圈，前后不到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把大门重新掩上。
“安全。”
袁奶奶长嘘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的步子比在鲁省的时候快了一些，腰板也直了一点。
她站在前院的石榴树底下，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地。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泪逼了回去。
齐薇薇对正在生炉子的蒋冰说：“我去供销社给你买套被褥。”
蒋冰蹲在炉子前面，正拿火钳子捅蜂窝煤，闻言抬起头：“不用，我凑合用旧的就行。”
袁奶奶站在堂屋门口，听了这话，接了一句：“旧的也没有啊。来，薇薇，去买新的吧。”
她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来。
齐薇薇看了一眼那张票子，没有推辞，接过来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十块钱也能买到被褥，但都是薄的夏被。
这大冬天的，十块钱连一床厚棉被都买不到。
齐薇薇来到供销社，成品的棉被很贵，五十元一床，十二斤的被子，厚墩墩的，拿手一按能弹回来。
她买了两床，一床铺，一床盖。
又买了水壶、脸盆、香皂、毛巾、牙刷，还买了拖鞋，大棉鞋，两身替换罩衣，一套棉衣棉裤。
她全捡最贵的买，统共花了两百多块。
她把东西塞进吉普车后座，看了看表，已经到晚饭的点儿了。
她又去了国营饭店，炒了六个菜，配刚出锅的白米饭，借了饭店的铁饭盒，拎着回了松鹤居。
晚上就是一桌人吃饭。
凌爷爷、袁奶奶、蒋冰、齐薇薇，四个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
桌上摆着齐薇薇从国营饭店带回来的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干煸豆角、醋溜白菜、炒鸡蛋、炖豆腐。
白米饭盛在四个碗里，冒着热气。
齐薇薇把筷子摆好，刚要坐下，袁奶奶开口了：
“蒋师傅，你……要不单独分出去一些吃吧？去厨房吃。”
蒋冰刚洗了两个酒杯来，正在甩水。
听了这话，他的手停住了。
酒杯里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他的棉鞋上。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脸上那点谦和的笑意，第一次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