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半年前在关外的那段经历，我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被电话那头王大牙那股地道的大碴子口音带着，我说话的腔调也不自觉地沾染上了一丝东北味儿。
开口说道：
“王大牙？原来是你啊，我这手机里头还真没存你电话。
咋的了，这大晚上的突然找我啥事啊？”
电话那头的王大牙闻言连忙说道：
“不碍事不碍事，我这也是刚刚才打给金爷，从金爷那儿紧着要来的您电话。”
说到这儿，王大牙原本还带着几分江湖人客套熟络的语气突然顿了一下。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严肃了起来：
“陈大爷，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是有件大事……
那个，玲儿就在我边上呢。
玲儿，还是你跟陈大爷说吧。”
随着听筒那头传来一阵衣袖摩擦手机话筒的窸窣声，电话交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紧接着，先是一声极力压抑，却没能忍住的啜泣声传进我的耳朵里。
随后一道带着浓重哭腔的小姑娘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陈……陈大哥……我是关玲……
爷爷他……他快不行了……呜呜呜……”
仅仅对着电话说出了这么短短一句话，电话那头的关玲便像是彻底绷断了心里的弦一般。
握着手机泣不成声地大哭了起来。
听到关玲那句带着哭腔的“爷爷他快不行了”，站在旅店房间里的我，呼吸猛地一滞。
整颗心瞬间往下一沉！
关瞎子……快不行了？
半年前我们离开关家屯的时候，关瞎子虽然年纪大了、早年又受过暗伤。
但精神头明明还算硬朗。
怎么这才过了短短半年工夫，突然就到了快不行的地步了？
尽管心里头掀起了不小的震动，但听着电话那头关玲无助悲恸的哭泣声。
我还是迅速收敛起自己翻涌的心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一些。
随后，对着话筒轻声安慰了关玲几句：
“玲儿，你先别哭。
老爷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你慢慢跟我说，到底发生什么情况了？”
然而电话那头的关玲这会儿显然已经六神无主，悲伤过度。
听着我的安慰，她在听筒那边只是一个劲儿地抽泣哽咽。
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似地，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过了大概五六秒钟，电话那头传来了王大牙的一声沉重叹息。
随后话筒再次换了手，王大牙压低了嗓音，语气沉痛地对着电话说道：
“陈大爷，玲儿这丫头从下午哭到现在，嗓子都哭哑了，还是我跟您说吧。
老叔公这回……油尽灯枯，确实是快不行了。
请了好几个关外有名的老中医和懂行的老先生来看过。
都说是早年落下的病根子加上大限到了，回天乏术。
老叔公他老人家现在全凭着胸口最后一口气儿强吊着命呢。
刚才半夜醒过来一回，拉着我的手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
说想在临走闭眼之前再见您最后一面，还有几句要紧的话想当面跟您交代。
陈大爷，您看您那边要是现在方便的话，能不能尽快赶来奉天关家屯一趟？”
听完之后，我握着手机的右手微微用力，沉声应道：
“我知道了。
我现在马上动身买最快的航班往奉天赶，会以最快的时间赶过去。
大牙，我到之前，你在那边先照顾好玲儿。
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哎！有您这句话老叔公就能安心等着了！
陈大爷您放心，我王大牙就算不睡觉也寸步不离地在关家屯守着老叔公和玲儿。
等您落地到了奉天机场给我来个信儿，我派最快的车在机场外头接您！”
跟王大牙交代完这最后一句，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收起手机之后，我没有再耽搁时间。
好在我刚才洗完澡穿的就是可以直接出门的干净纯棉T恤和运动长裤。
我一转身，几步跨到床尾迅速套上袜子和运动鞋。
然后抄起行李，大步流星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头静悄悄的，我两步并作一步跨到隔壁203房间的木门前。
抬手“砰砰砰”地用力拍响了房门，同时压着嗓子喊道：
“李青！醒醒，别睡了，有急事！”
李青这货，虽然平时看着懒散，但出门在外警觉性极高。
屋里头原本正四仰八叉，睡得打呼噜的李青被我这三声急促的拍门声一惊。
屋里头立刻响起了翻身下床的动静。
不到三秒钟，“咔哒”一声，房门便从里头被拉开了。
只见此时，李青身上只穿了一条花格子大裤衩和一件跨栏背心，头发也睡得跟鸡窝似的。
他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打着哈欠含糊不清地问道：
“老陈……大晚上的咋了这是？
难不成鬼哭老人还有别的徒子徒孙半夜摸到镇上来了？”
看着还没彻底清醒过来的李青，我神色凝重说道：
“不是鬼哭老人的事。
刚才奉天的王大牙打来电话，说关瞎子老爷子油尽灯枯、快不行了。
现在正吊着最后一口气在关家屯等着，想在临走前见我最后一面，还有话要当面交代。
我们得连夜赶去奉天！”
原本还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的李青，在听到“关瞎子快不行了”这几个字的瞬间。
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猛地打了个激灵。
脸上残存的那点睡意，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啥？！关老爷子快不行了？！”
李青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了一句。
也不怪李青反应这么大。
当初我们在奉天对付黑风大仙的时候，要不是关瞎子仗义出手，我们俩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是两说。
更别提后来在关家屯，关瞎子看在我爷爷当年救命之恩的份上。
不仅把极品玄阴煞晶送给了我，更是把《撼山劲》这门体修绝学也一视同仁地倾囊传授给了我和李青两个人！
在讲究师承因果的江湖同道眼里，关瞎子传了我们《撼山劲》。
那就是实打实的半师之恩！
“靠！半年前咱俩走的时候老爷子身子骨不还硬朗着吗，怎么突然就油尽灯枯了！”
反应过来的李青连半句废话都没有，猛地一转身蹿回屋里的床铺边。
一边金鸡独立似地以最快速度往两条腿上套着深色运动长裤和外套，一边单手一把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行李。
同时，嘴里火急火燎地喊道：
“老陈你别在门口站着了，快下楼去院子里热车！
我穿个鞋拿上东西马上就下来！”
前后总共也就花了不到二十秒钟。
胡乱套好衣服鞋子的李青便背上法剑剑囊，拎着背包一阵风似地冲出了203房门。
连脸都顾不上抹一把，跟着我一块儿“咚咚咚”地顺着狭窄的楼梯快步冲下了一楼大厅。
下到一楼，拉起后院的大铁门插销。
我们俩便一左一右钻进了停在院子里的越野车里。
“轰——！”
我拧动车钥匙打火发动汽车，挂上倒挡一脚油门将越野车倒出旅店后院。
随后方向盘一打，车头对准樟木坪镇通往怀城市区的盘山省道猛冲了出去！
而在我开车驶出镇子的时候，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李青，已经在手机上飞快地查询起了全国各地飞往奉天的航班信息。
说起来也是赶巧了。
今天白天我们从怀城高铁站租了这辆越野车一路开到樟木坪镇外围的时候，在盘山公路上足足开了三个来小时的车程。
要是这会儿怀城机场没有合适的早班飞机，我们估摸着还得打电话麻烦怀城民俗局帮忙协调军用航线。
或者半夜把金万两叫起来动用私人包机关系。
但那样，一来二去协调审批反而更耽误工夫。
好在李青低头在民航票务系统里头刷了不到十秒钟，之后便眼睛猛地一亮，拍着大腿冲我喊道：
“老陈！天助我也，不用麻烦老金和民俗局了！
我刚查了一下，咱们怀城旁边的芷江机场，正好在四个小时之后有一班经停直飞奉天桃仙机场的早班航班！
咱们白天开过来花了三个来小时，这会儿半夜路上没车。
你踩狠点三个小时以内绝对能赶到机场，算上还车值机的时间刚刚好！”
听到四个小时后就有现成直飞奉天的航班，我握着方向盘的心里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目视着前方蜿蜒曲折的夜间盘山公路，我沉声说道：
“好，那你赶紧把机票定下来。
顺便给租车公司发个信息，告诉他们我们凌晨三点左右直接把车扔在机场航站楼出发层门口。
违约金和拖车费直接从押金里扣！”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老陈你尽管放开手脚飙，路况我拿罗盘和手机导航盯着！”
李青订完票后，将手机架在仪表盘支架上打开了导航。
同时，双手抓紧了副驾驶车门上方的扶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眉心处的清凉气息悄然运转开来，将我的夜间视觉与五感反应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五十米距离的感知网，更是如同雷达一般铺展在车头前方的山路弯道之上。
下一秒，我将右脚下的油门踏板一脚踩到底！
脚下的越野车，顿时发出一声狂野的引擎咆哮，仪表盘上的转速表指针也瞬间飙红。
两道雪亮刺目的远光灯柱，宛如利剑一般劈开了武陵山脉深沉的夜幕。
在空无一人的深夜盘山公路上拉出一道残影，向着数百里外的怀城机场一路狂飙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