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
日头正好,沈折枝端着杯消食的山楂陈皮茶,溜溜达达晃到了西厢房。
结果还没凑近,一道浓的能把活人送走的苦味儿直扑面门。
黄连和苦参一起熬出的浓烟,在屋里闷了整整一宿,这会儿全顺着门缝往外溢。
沈折枝被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脚下连退好几步,赶紧拿手在鼻子前拼命扇风:“得亏是吃饱喝足才过来的,不然这味儿能把我胃里的馋虫全给药死……”
正嘀咕着,破月从前院一路小跑过来:“主子,江相的马车已经停在大门外了。”
“来得倒快。”
沈折枝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把手里的茶杯递给破月,顺手扯平了青色常服的领口,大步往外走。
“走,跟我去迎迎人。”
侯府大门外,那辆眼熟的青帷马车停在石狮子旁。
越君候在车厢旁,见沈折枝跨出门槛,立刻对她躬身行了一礼,随后对着车帘内低低说了几句。
片刻后,一只手从车帘缝隙中探了出来。
那手生得极好,修长,莹白,手背上还透着几道淡青色的脉络。
光是看着这只手,便能让人联想到文人墨客执笔落墨、临水抚琴的风雅做派。
紧接着,车帘被彻底撩起。
江寄雪微低着头,从车上缓步走下。
他今日穿了件料子极软极透的长衫,袖口与衣摆下端用银线暗织了一丛丛凌冽的竹叶。
日光微倾,藏在料子里的银线转过流光,衬得他整个人好似乘风踏云的仙人。
那头乌发也没和平日一样用素簪挽住,而是顶着一个做工极精巧的银丝镂空发冠,高高束起。
发冠正中,还嵌着一块霜色冷玉。
沈折枝看得愣在了原地。
旁的都还好,可……
他的眉心,竟用极淡的银蓝珠粉,勾出了一道鹤羽纹路。
时下京城里的名流雅士,偶尔也会在宴席上抹额画纹,附庸风雅,这事儿本不稀奇,落在别人脸上,顶多夸一句别致。
可这道鹤羽纹,偏偏落在了这张风华无双的脸上。
那点银蓝,就像是高坐在云端的神明,无意间沾染了红尘的艳色,欲拒还迎,勾人得要命。
恰在此时,江寄雪看了过来。
那张神仙面容,毫无保留地闯入了她眼中。
沈折枝喉头一滚,非常没出息地咽了下口水。
唉。
长成这样,真是让人想把他拽到榻上,狠狠教他玩一个把尿变白的游戏。
她逼着自己移开视线,快步走下台阶,打趣道:“今日来的倒不巧了,午膳刚撤下,你可没的吃了。”
江寄雪冲她颔首示意:“本就是冒昧登门,怎好意思叨扰饭食?”
“瞧你说的,咱俩谁跟谁,你要真饿了,我让人把我的剩饭捡出来再给你对付两口也没事。”
江寄雪:“……”
他没接这话,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沈折枝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轻咳两声:“我同你说笑呢,其实早给你备好了点心,快进来吧。”
说罢,她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寄雪眼底滑过一点笑意,应声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侯府门槛。
一阵穿堂风吹过,江寄雪身上的衣摆翻飞,一道极淡的香气飘了过来。
沈折枝的脚步顿了一下,眨了眨眼。
这不是那日在清溪别院闻过的好闻熏香吗?
他竟还熏了衣服?
奇了怪了。
又是描额又是用香的,他今日是来相亲的不成?
……
二人素来熟稔,便没有在正厅行那些虚礼,径直入了书房。
云落奉上新沏的碧螺春,又摆了几份茶点,随后低着头退下,顺手合严了房门。
屋内一时静谧。
江寄雪端起茶盏,垂眸轻啜,并不急着开口。
可沈折枝已经好奇了好几日,哪里还耐得住性子?
当即开门见山道:“江相,那日宫门外之事,清枝已经悉数告知我了,你说我之前应允之事有了眉目,不知是指哪一桩啊?”
闻言,江寄雪放下茶盏,目光微转:“你忘了?”
沈折枝挠了挠头:“哎呀,最近刑部案子多,我这脑子不够用,要不你提点我一下呢?”
江寄雪微微颔首,也不计较:“无妨,我直言便是。”
沈折枝立刻竖起耳朵,准备听听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这位当朝首辅亲自登门求她帮忙。
“那日……”
“嗯嗯。”
“你曾问江某可有什么心愿。”
“嗯嗯,好像有点印象。”
“江某说想成家。”
“嗯……嗯?”沈折枝一怔,“意思是,和此事有关?”
“正是,当时沈侯曾说,若江某有了心仪之人,可求你帮忙,不知此话可还作数?”
沈折枝一听竟是风月之事,来了精神。
她坐直身形,语气热络:“自然作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不知江相相中了哪家的姑娘?能让江相动心,定是倾国倾城之姿。你且说来,我去帮你探探口风,凭江相的才学家世,再加我靖北侯府几分薄面,这门亲事绝对有戏!”
江寄雪望着沈折枝信誓旦旦的模样,眸底深意难测。
他未急着作答,先抬手拨弄了一下袖口。
这个动作令他的腕骨凸显,指尖愈发白净修长。
沈折枝的视线不自觉地跟了过去。
见状,江寄雪唇角微扬。
“倾国倾城,确实不假。”
“只是这门亲事,还得沈侯亲自点头才行。”
沈折枝一愣。
得她点头?
难不成是刑部里哪个官员的女儿?或者是她手底下新招收的那批女仵作?
她眉头一蹙,追问道:“你这么一说,我更好奇了,究竟是哪家小姐?”
江寄雪目光深深锁住她,薄唇轻启。
“令妹,沈清枝。”
话音落下,沈折枝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
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毫无察觉,只瞪着一双眼,满目惊骇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