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红梅摊开的手一直在抖。
那片粗柳木屑躺在她掌心,又黄又毛,边上还沾着一点黑灰。
孙秀梅第一反应就是把锅铲横过去。
“站那儿别动。谁让你进院的?”
姜红梅被她吼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到泥里,旧布鞋边全湿了。
“我没想闹事。”
“你上回送红布包也说没想闹事。”
孙秀梅嘴快。
“结果一打开,转嫁书、旧名章,哪样不吓人?”
姜红梅脸白得更厉害。
她看向姜青禾。
“青禾,这回真是救命的事。”
姜青禾没有立刻接木屑。
她把竹筐交给周小兰。
“开新页。”
周小兰立刻翻出记录本。
“仿印线,姜红梅来院,带粗柳木屑一片。”
她写完,又抬头看姜青禾。
姜青禾点头。
“先坐院门长凳。灶房、印号本、留样桌都不许靠近。”
姜红梅嘴唇动了动。
姜青禾的声音很稳。
“你带线索来,我会听。可你前头牵过假债、假药钱,今天所有话都要落到纸上。”
这句话不重,却像把院里的路分清了。
姜红梅能进来。
但只能进到见证的位置。
姜红梅脸上闪过难堪,手指抠着旧包袱角。
从前她来找姜青禾,总以为哭一哭、喊一声姐妹,就能把事推过去。
如今院门、长凳、白布、记录本一摆,她连一句“你信我”都说不出口。
院里几个军嫂也不围上来劝。
罗嫂子把孩子往怀里揽了揽。
李翠站在灶房门口,手还沾着面粉。
她们看姜红梅的目光里有防备,也有等答案的安静。
姜青禾要的就是这份安静。
仇人送来的线索,亲人哭出来的话,都不能直接变成真相。
陆砺川把院门边的长凳搬到雨棚外沿。
孙秀梅从灶房拿来一块白布,啪地铺在凳前小桌上。
“放这儿。”
姜红梅把木屑放上去。
周小兰写下时辰。
“五月二十二傍晚,粗柳木屑,来源待核。”
姜青禾看向姜红梅。
“谁给你的?”
“没人给,是掉的。”
“从谁身上掉的?”
姜红梅咬着唇。
“昨夜他们找过我。”
孙秀梅冷笑。
“他们是谁?你每次都说他们,听着跟山里有鬼似的。”
姜红梅被刺得眼圈发红。
姜青禾没有拦孙秀梅,也没有顺着情绪走。
“一个一个说。地点。”
“镇后巷,老槐树旁边那个三号棚。”
“时间。”
“天黑后,药柜关门前后。”
“人。”
姜红梅低下头。
“陈富贵在。还有一个戴草帽的男人,帽檐压得低。我没看清脸。旁边还有个木匠,手上全是木粉,衣袖口沾着这种木屑。”
姜青禾把白布往灯下推了推。
粗柳木屑在灯影里显出粗乱的纹。
梁景年白天说过,仿印货用的是粗柳木。
姜青禾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证词还没核,不能先替它找答案。
“他们找你做什么?”
姜红梅攥紧旧包袱带。
“让我明早去供销社门口,说仿印不是胡三炮弄的。”
周小兰笔尖停住。
孙秀梅立刻炸了。
“还想翻供?”
“不光翻供。”
姜红梅声音低下去。
“他们让我说,是梁景年把旧印样卖出去的。”
院里一下静了。
连灶房里烧水的声音都变得清楚。
孙秀梅先骂出声。
“放他娘的屁!梁景年在咱们眼皮底下刻的印,工具进出都登记了!”
姜红梅急忙摇头。
“我没答应。我真的没答应。他们给我五角钱,让我明早去供销社哭,说梁景年收了样钱,还说姜青禾为了挣钱,连外头男人都敢用。”
她说到最后,眼泪掉下来。
这话太毒。
它不光要洗仿印货。
还要把帮食堂做活的人拖脏,把姜青禾刚立起来的规矩说成私下勾连。
姜红梅抹了把脸,又急着补。
“他们还教我怎么说。说我一到供销社就先跪下,哭你被梁景年哄了,哭你为了联营名额不认娘家人。陈富贵说,只要把话闹大,杜主任就不敢收你们的识别样。”
孙秀梅听得额头青筋都要跳起来。
“这是把女人的眼泪都算到账里了。”
姜青禾看着白布上的木屑。
上一世,陈富贵也爱用这一套。
女人哭,老人病,亲戚劝。
所有人都来告诉她,忍一忍就过去。
这一世,她不忍。
谁哭,谁就把哭的原因写清楚。
谁给钱,谁就把钱摆到桌上。
谁教话,谁就把话落进记录。
陆砺川站在姜青禾身侧,脸色沉得很。
这回他没有抢话。
姜青禾看着姜红梅。
“他们让你说梁景年收了样钱,有没有给你纸?”
姜红梅忙翻旧包袱。
包袱里有半块干饼,一件破褂子,还有半张揉皱的纸。
她把纸递出来,又怕孙秀梅打她,手缩在半空。
姜青禾没接。
“放白布上。”
半张纸落到木屑旁。
上面只写了一个“梁”字,下面有两个墨点,像被人故意撕断。
周小兰立刻把纸也编号。
“物证二,半张写梁字纸,来源姜红梅,未核实。”
姜红梅听见“未核实”,脸上急了。
“我说的是真的。”
姜青禾看她。
“真的不怕核。”
姜红梅一下哑了。
姜青禾又问:“你为什么来?”
姜红梅愣住。
“我……我怕。”
“怕谁?”
“怕他们明天真让我去哭。我不去,陈富贵说就把我收过钱的事告诉胡三炮,说我也欠账。我要是去,你肯定不会放过我。”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青禾,我不是来讨你原谅。我就是……我不想再替他们说假话了。”
孙秀梅哼了一声。
“这话还像句人话。”
姜青禾没有点头,也没有软下来。
“不想说假话,就从现在开始一句假话都别夹。”
姜红梅用力点头。
姜青禾把记录本转向她。
“你再说一遍。谁让你明早去供销社?”
“陈富贵。”
“谁给钱?”
“草帽人把钱放桌上,陈富贵让我拿。”
“木屑从谁身上掉?”
“那个木匠。他低头刻东西,袖口扫到桌沿,掉了几片。我偷偷捡了一片。”
“他们要你说什么?”
姜红梅哭得肩膀发颤。
“说梁景年收钱卖旧印样,说你和他早商量好,拿新印骗供销社,把旧印货赖给胡三炮。”
孙秀梅气得拿锅铲拍桌。
“一张嘴够他们编一箩筐!”
姜青禾让周小兰照原话写。
写完,她把白布四角合起,连木屑和纸条一同包住。
封条上写:姜红梅提供,仿印栽赃线,未核实。
陆砺川低声说:“今晚不能下山。”
“不下。”
姜青禾抬头。
“他们想让我们急。急了,梁景年就真被拖进私斗里。”
她看向院里众人。
“今晚谁都不去镇后巷。明早先找张干事,再去供销社。姜红梅的话,只能当线索,不能当结论。”
她又指了指封好的白布包。
“这包东西由孙秀梅守到天亮。周小兰守记录本。姜红梅今晚不住灶房,不碰印号本,不见梁景年。她可以在院门外棚下坐着,罗嫂子给她一碗热水,别的谁也不许私下问话。”
罗嫂子立刻应了。
“我看着。”
姜红梅脸红了红。
可她没有再求进屋。
陆砺川把院门内侧的灯往外挪了一点。
灯光正照在长凳上。
姜青禾看见这个动作,胸口那点紧绳松了松。
他没问她要不要心软,也没替她决定怎么待姜红梅。
他只是把该亮的地方照亮。
孙秀梅还想骂,听到这句,硬把话咽回去。
姜红梅怔怔看着姜青禾。
“你不信我?”
姜青禾说:“我信证据。”
这比说信她更叫人难受。
可姜红梅也清楚,她早把姐妹情分耗得没剩多少了。
姜青禾又问:“五角钱呢?”
姜红梅从鞋垫里摸出两张毛票和几枚分币,放到白布边。
“我没敢花。”
周小兰继续写。
“疑似作伪证钱,五角。”
姜青禾把钱也封进去。
姜红梅忽然想起什么,抖着手把半张纸翻过来。
“还有背面。”
纸背被汗浸过,字有点花。
周小兰凑近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念。
“明早,供销社门口见。”
姜青禾看着那行字。
胡三炮这次不想偷印。
他想偷走鹰嘴坡刚立起来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