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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第071章 粗柳木屑落在掌心

    姜红梅摊开的手一直在抖。

    那片粗柳木屑躺在她掌心,又黄又毛,边上还沾着一点黑灰。

    孙秀梅第一反应就是把锅铲横过去。

    “站那儿别动。谁让你进院的?”

    姜红梅被她吼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到泥里,旧布鞋边全湿了。

    “我没想闹事。”

    “你上回送红布包也说没想闹事。”

    孙秀梅嘴快。

    “结果一打开,转嫁书、旧名章,哪样不吓人?”

    姜红梅脸白得更厉害。

    她看向姜青禾。

    “青禾,这回真是救命的事。”

    姜青禾没有立刻接木屑。

    她把竹筐交给周小兰。

    “开新页。”

    周小兰立刻翻出记录本。

    “仿印线,姜红梅来院,带粗柳木屑一片。”

    她写完,又抬头看姜青禾。

    姜青禾点头。

    “先坐院门长凳。灶房、印号本、留样桌都不许靠近。”

    姜红梅嘴唇动了动。

    姜青禾的声音很稳。

    “你带线索来,我会听。可你前头牵过假债、假药钱,今天所有话都要落到纸上。”

    这句话不重,却像把院里的路分清了。

    姜红梅能进来。

    但只能进到见证的位置。

    姜红梅脸上闪过难堪,手指抠着旧包袱角。

    从前她来找姜青禾,总以为哭一哭、喊一声姐妹,就能把事推过去。

    如今院门、长凳、白布、记录本一摆,她连一句“你信我”都说不出口。

    院里几个军嫂也不围上来劝。

    罗嫂子把孩子往怀里揽了揽。

    李翠站在灶房门口,手还沾着面粉。

    她们看姜红梅的目光里有防备,也有等答案的安静。

    姜青禾要的就是这份安静。

    仇人送来的线索,亲人哭出来的话,都不能直接变成真相。

    陆砺川把院门边的长凳搬到雨棚外沿。

    孙秀梅从灶房拿来一块白布,啪地铺在凳前小桌上。

    “放这儿。”

    姜红梅把木屑放上去。

    周小兰写下时辰。

    “五月二十二傍晚,粗柳木屑,来源待核。”

    姜青禾看向姜红梅。

    “谁给你的?”

    “没人给,是掉的。”

    “从谁身上掉的?”

    姜红梅咬着唇。

    “昨夜他们找过我。”

    孙秀梅冷笑。

    “他们是谁?你每次都说他们,听着跟山里有鬼似的。”

    姜红梅被刺得眼圈发红。

    姜青禾没有拦孙秀梅,也没有顺着情绪走。

    “一个一个说。地点。”

    “镇后巷,老槐树旁边那个三号棚。”

    “时间。”

    “天黑后,药柜关门前后。”

    “人。”

    姜红梅低下头。

    “陈富贵在。还有一个戴草帽的男人,帽檐压得低。我没看清脸。旁边还有个木匠,手上全是木粉,衣袖口沾着这种木屑。”

    姜青禾把白布往灯下推了推。

    粗柳木屑在灯影里显出粗乱的纹。

    梁景年白天说过,仿印货用的是粗柳木。

    姜青禾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证词还没核,不能先替它找答案。

    “他们找你做什么?”

    姜红梅攥紧旧包袱带。

    “让我明早去供销社门口,说仿印不是胡三炮弄的。”

    周小兰笔尖停住。

    孙秀梅立刻炸了。

    “还想翻供?”

    “不光翻供。”

    姜红梅声音低下去。

    “他们让我说,是梁景年把旧印样卖出去的。”

    院里一下静了。

    连灶房里烧水的声音都变得清楚。

    孙秀梅先骂出声。

    “放他娘的屁!梁景年在咱们眼皮底下刻的印,工具进出都登记了!”

    姜红梅急忙摇头。

    “我没答应。我真的没答应。他们给我五角钱,让我明早去供销社哭,说梁景年收了样钱,还说姜青禾为了挣钱,连外头男人都敢用。”

    她说到最后,眼泪掉下来。

    这话太毒。

    它不光要洗仿印货。

    还要把帮食堂做活的人拖脏,把姜青禾刚立起来的规矩说成私下勾连。

    姜红梅抹了把脸,又急着补。

    “他们还教我怎么说。说我一到供销社就先跪下,哭你被梁景年哄了,哭你为了联营名额不认娘家人。陈富贵说,只要把话闹大,杜主任就不敢收你们的识别样。”

    孙秀梅听得额头青筋都要跳起来。

    “这是把女人的眼泪都算到账里了。”

    姜青禾看着白布上的木屑。

    上一世,陈富贵也爱用这一套。

    女人哭,老人病,亲戚劝。

    所有人都来告诉她,忍一忍就过去。

    这一世,她不忍。

    谁哭,谁就把哭的原因写清楚。

    谁给钱,谁就把钱摆到桌上。

    谁教话,谁就把话落进记录。

    陆砺川站在姜青禾身侧,脸色沉得很。

    这回他没有抢话。

    姜青禾看着姜红梅。

    “他们让你说梁景年收了样钱,有没有给你纸?”

    姜红梅忙翻旧包袱。

    包袱里有半块干饼,一件破褂子,还有半张揉皱的纸。

    她把纸递出来,又怕孙秀梅打她,手缩在半空。

    姜青禾没接。

    “放白布上。”

    半张纸落到木屑旁。

    上面只写了一个“梁”字,下面有两个墨点,像被人故意撕断。

    周小兰立刻把纸也编号。

    “物证二,半张写梁字纸,来源姜红梅,未核实。”

    姜红梅听见“未核实”,脸上急了。

    “我说的是真的。”

    姜青禾看她。

    “真的不怕核。”

    姜红梅一下哑了。

    姜青禾又问:“你为什么来?”

    姜红梅愣住。

    “我……我怕。”

    “怕谁?”

    “怕他们明天真让我去哭。我不去,陈富贵说就把我收过钱的事告诉胡三炮,说我也欠账。我要是去,你肯定不会放过我。”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青禾,我不是来讨你原谅。我就是……我不想再替他们说假话了。”

    孙秀梅哼了一声。

    “这话还像句人话。”

    姜青禾没有点头,也没有软下来。

    “不想说假话,就从现在开始一句假话都别夹。”

    姜红梅用力点头。

    姜青禾把记录本转向她。

    “你再说一遍。谁让你明早去供销社?”

    “陈富贵。”

    “谁给钱?”

    “草帽人把钱放桌上,陈富贵让我拿。”

    “木屑从谁身上掉?”

    “那个木匠。他低头刻东西,袖口扫到桌沿,掉了几片。我偷偷捡了一片。”

    “他们要你说什么?”

    姜红梅哭得肩膀发颤。

    “说梁景年收钱卖旧印样,说你和他早商量好,拿新印骗供销社,把旧印货赖给胡三炮。”

    孙秀梅气得拿锅铲拍桌。

    “一张嘴够他们编一箩筐!”

    姜青禾让周小兰照原话写。

    写完,她把白布四角合起,连木屑和纸条一同包住。

    封条上写:姜红梅提供,仿印栽赃线,未核实。

    陆砺川低声说:“今晚不能下山。”

    “不下。”

    姜青禾抬头。

    “他们想让我们急。急了,梁景年就真被拖进私斗里。”

    她看向院里众人。

    “今晚谁都不去镇后巷。明早先找张干事,再去供销社。姜红梅的话,只能当线索,不能当结论。”

    她又指了指封好的白布包。

    “这包东西由孙秀梅守到天亮。周小兰守记录本。姜红梅今晚不住灶房,不碰印号本,不见梁景年。她可以在院门外棚下坐着,罗嫂子给她一碗热水,别的谁也不许私下问话。”

    罗嫂子立刻应了。

    “我看着。”

    姜红梅脸红了红。

    可她没有再求进屋。

    陆砺川把院门内侧的灯往外挪了一点。

    灯光正照在长凳上。

    姜青禾看见这个动作,胸口那点紧绳松了松。

    他没问她要不要心软,也没替她决定怎么待姜红梅。

    他只是把该亮的地方照亮。

    孙秀梅还想骂,听到这句,硬把话咽回去。

    姜红梅怔怔看着姜青禾。

    “你不信我?”

    姜青禾说:“我信证据。”

    这比说信她更叫人难受。

    可姜红梅也清楚,她早把姐妹情分耗得没剩多少了。

    姜青禾又问:“五角钱呢?”

    姜红梅从鞋垫里摸出两张毛票和几枚分币,放到白布边。

    “我没敢花。”

    周小兰继续写。

    “疑似作伪证钱,五角。”

    姜青禾把钱也封进去。

    姜红梅忽然想起什么,抖着手把半张纸翻过来。

    “还有背面。”

    纸背被汗浸过,字有点花。

    周小兰凑近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念。

    “明早,供销社门口见。”

    姜青禾看着那行字。

    胡三炮这次不想偷印。

    他想偷走鹰嘴坡刚立起来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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