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多，天还没亮透，刘秀萍就醒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郑广年。
他还没有醒，脸朝着她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枕头上，一只手搭在她胸前的柔软处。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郑广年很久没有这样对她了，连睡着的时候，手都不忘放在她的敏感处。
她记得很清楚，年轻的时候。
郑广年睡觉总是喜欢把手放在她的胸前……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洗手间。
洗漱完，她回到卧室换衣服。
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挑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和一条黑色的长裤。
她平时不怎么化妆，今天也只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面霜。
她从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翻出一个旅行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和那个郑广年昨晚给她的信封。
她把旅行包拉好，放在床尾。
郑广年翻了个身，醒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上，看着她。
“几点了？”
“才六点多。你再睡一会儿，我收拾好就走。”
郑广年没有躺回去。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披了一件外套，走到她旁边。
“我送你去高铁站。”
“不用。你在家待着，别出门。这个时候，你越正常越好。”
郑广年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省城给我发个消息。”
“嗯。”
刘秀萍拿起旅行包，走到门口换了鞋。
她回过头看了郑广年一眼。
他站在卧室门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睡衣，头发有些乱，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了很多。
“广年，我走了。”
“好。”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郑广年在里面说了一句：“到了给我消息。”
她没有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下了楼。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沿着小路慢慢走。
刘秀萍出了小区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高铁站。”
车子驶入清晨空旷的街道，刘秀萍靠在后座上，把旅行包放在腿上。
她想起昨晚郑广年跟她说的那些话，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七点十分，高铁从省城出发，八点不到就到了省城站。
刘秀萍出了站，在广场边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东，鼎盛大厦附近。”
她提前给郑园园发了消息，约在她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郑园园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
车子穿过省城早高峰的车流，在鼎盛大厦旁边的路口停下来。
刘秀萍下了车，走进那家咖啡馆。
郑园园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等着了，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拿铁。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披着，脸上的妆很淡，但气色不太好。
看到刘秀萍走进来，她站起来，招了招手。
“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刘秀萍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旅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有点事，过来看看你。”
郑园园看了她一眼。
她是刘秀萍的女儿，太了解母亲了。
她妈不是那种会突然跑到省城“看看”的人。
每次来，都是有事。
“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刘秀萍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郑园园面前那杯拿铁，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园园，你爸让我来的。”
郑园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我爸怎么了？”
“前天下午，贺建邦被省纪委传唤了。他的财务经理方喻，昨天下午在机场被专案组拦了，带回了省纪委。”
郑园园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知道贺建邦是谁，也知道方喻是谁。
贺建邦是父亲的关系，方喻是贺建邦公司的人。
方喻被拦了，意味着专案组已经在查贺建邦的财务了。
“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故意问了一句。
“你爸说，你的公司跟东临矿业有业务往来。如果专案组查到你头上，你就走不了了。”
郑园园沉默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杯拿铁。
“妈，我的事……爸都知道多少？”
“他知道一些。但具体多少，他没跟我说。他只说了一句话——让你马上出境。”
郑园园抬起头，看着刘秀萍。
“出境？去哪？”
“先出国。哪个国家都行。越快越好。”
郑园园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她的公司做了这么多年，业务从建材做到矿产品，客户从省城做到东临。
说走就走？
那些账目、那些合同、那些库存、那些应收账款，怎么办？
“妈，我走了，公司怎么办？”
“公司的事先不要管。账目能处理的处理，处理不了的先放着。人先走。”
郑园园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自己在办公室里翻那些银行流水时的心情。
那些数字，每一笔都是她经手的，每一笔都是她签过字的。
如果专案组真的查到她头上，她确实跑不掉。
“妈，爸有没有说……他自己怎么办？”
刘秀萍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他暂时不能动。他如果走了，反而坐实了。他留下来，看看能不能撑过去。但如果撑不过去……”她顿了一下，“他说，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郑园园听出了她妈话里的意思。
“妈，你的意思是，爸可能……”
“你别问了。你爸没跟我说太多。但他让我跟你一起走。”
郑园园愣了一下。
“你也走？”
“对。你爸让我跟你一起出境。你们两个都走了，他才放心。”
郑园园看着刘秀萍，眼眶有些发酸。
她知道她爸的脾气，但凡有一点办法，都不会让她们母女两个一起走。
他让她们一起走，说明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妈，爸是不是已经……”
“园园。”刘秀萍打断了她，“你爸让我告诉你，不要问太多。让你走就行。”
郑园园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窗外的人来来往往。
她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好。我走。”
刘秀萍松了一口气。
她伸手握住郑园园的手。
“园园，你爸让我带了一张卡，里面有一笔钱。他说够我们在国外生活一段时间。”
她从旅行包里翻出那个信封，推到郑园园面前。
郑园园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境外号码和几行注意事项。
“这是贺建军走之前留给你爸的号码。你到了境外之后，可以联系这个人。他会安排接应。”
郑园园把纸条折好，装进口袋里。
“妈，你跟我一起走，爸怎么办？”
“他说他一个人好办。他是常务副市长，有身份、有级别。专案组动他需要走程序。我们走了，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郑园园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话说得轻巧，但她爸的处境远没有这么简单。
钱大勇被抓了，石沉舟被留置了，贺建邦被传唤了。
这一连串的人，每一个都跟她爸有关联。
专案组如果查到她爸头上，他跑不掉。
“妈，你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我跟你一起。你这边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今天处理一下。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就走。”
“这么急？”
“你爸说，方喻被拦了，贺建邦扛不住太久。如果他开口，第一个供出来的就是你爸。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郑园园深吸了一口气。
她靠在椅背上，把最近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公司还有几笔应收账款没到账，但那些钱不多，不值得等了。
库存还有一些重晶石粉，但那东西不好出手，先放着。
员工这个月的工资已经发了，下个月的不用她管了。
账目——她昨晚已经让财务整理了一份，拷在移动硬盘里，还没处理。
“妈，我上午去公司处理一下账目，然后订机票。你今天就别回去了，晚上住我那儿。”
“好。”
两个人从咖啡馆出来，站在路边。
省城的上午车水马龙，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刘秀萍看着女儿，伸手帮她理了理风衣的领子。
“园园，你爸跟我说……”
“妈，你别说了……”
郑园园打断她，抹了抹眼角，把脸别到一边。
刘秀萍没有再说什么。
她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
“走吧，先去你公司。把该处理的事处理了。”
两个人往鼎盛大厦的方向走去。
郑园园走在前面，刘秀萍跟在后面，拎着那个旅行包。
走到大厦门口的时候，郑园园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她在这栋楼里租了三间办公室，一间自己用，一间给财务，一间做会议室。
公司从两个人做到十几个人，用了两年时间。
她在这里签了第一份合同，接到了第一个大单，也第一次被父亲提醒“账目要注意”。
现在，她要走了。
“园园，别看了。”
刘秀萍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郑园园收回目光，走进大厦，上了电梯。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靠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心里想着——
如果她不走，会怎么样？
专案组迟早会找到她问话。
如果她走了，父亲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母亲还在等着她。
两人必须离开，只有离开了，父亲才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