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华听见头顶砸下来的官腔,险些把一口银牙咬碎。
这个该死的老疯婆子!
她都已经把当家主母的体面扔在地上、当众装晕了,这老不死竟还不肯放过她!
连晕过去的人都要逼着官府审问,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赵丽华心底恨得直冒血水,打定主意咬死不张嘴。
只要她闭紧嘴巴装到底,卫长庚难道还敢让人拿刑具夹她这个有诰命在身的县主不成?
然而,这个念头才在脑子里转了半圈,赵丽华胸口处突然窜起一团极热的火浪。
那股力量来得极其蛮横,直冲喉管。
她紧闭着双眼,两边腮帮子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起来,原本合紧的嘴唇就像被人用铁撬棍硬生生掰开。
“我……我知情!”
“镯子是我亲手交给刘嬷嬷,授意她陷害四少爷的!”
周围那些下人惊得齐齐往后缩了半步。
昏倒的人真说话了!
卫长庚眼神骤然锐利:“你身为长辈,为何要用这等阴毒手段陷害一个五岁孩童?”
“因为我恨!我咽不下这口气!”
“刚刚在松鹤堂,那老不死的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居然护着大房那对窝囊废!大房那两个贱骨头,最心疼的就是这个小孽种!”
“我就是要折磨这小孽种!放风声说要打死他,大房若敢踏出松鹤堂一步,我就派护院把他们扣下!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亲儿子活活被打死!”
“不过……不过我只交待了刘嬷嬷去办成死局,到底怎么找伪证、怎么收买人证,我没过问,那都是下人自己操持的!”
满院哗然。
那些跪在地上的婆子小厮,听得后脊梁骨阵阵发寒。
这哪里是贤良淑德的侯府主母,分明是吃人的恶鬼!
卫长庚听得面沉如水。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瘫在一旁的刘嬷嬷。
“刘妇!你主子已经招了,你方才翻供,污蔑老夫人行妖法,又是为了什么?还不从实讲来!”
刘嬷嬷被第二道真言符入体,整个人已经处于半崩溃的边缘。
她看着装晕依然在喊叫的赵丽华,心里彻底绝望。
她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两步,额头重重砸在石板上。
“大人!老奴招!老奴全都招!”
“伪证是老奴收买的,打死四少爷的架势也是老奴摆的!老奴方才之所以敢胡乱咬老夫人……是因为、是因为老奴一家七口的死契,全捏在夫人手里啊!”
“夫人手段极狠,要是看老奴把她供出来,老奴的男人和三个儿子,明天就能被发卖去最下贱的苦窑里折磨死!老奴为了保住一大家子的命,才敢硬着头皮翻供的啊!”
说到这里,她连着朝赵丽华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血水混着青砖上的泥垢糊了满脸。
“夫人!老奴已经把能背的罪全都背了,求求您看在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放过老奴的孩子吧!老奴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您啊!”
卫长庚转头看向那五个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证。
“你们几个证人,方才所言可有半句虚假?若是觉得也中了什么妖法,本官大可请老夫人再赐几道真言符!”
那五个证人吓得魂飞魄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小桃哭着往前膝行两步,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奴婢们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求大人明鉴,千万别再贴那要命的符纸了!”
在官差来的时候,钟廷渊就被周嬷嬷推着赶过来了。
只是他一直停在昏暗的地方静静看着,他想看看母亲这次要怎么处理。
可现在,他听到三弟妹如此处心积虑陷害自己儿子,实在忍无可忍了。
便让周嬷嬷将他推了过来。
“赵丽华!你这毒妇!”钟廷渊双目赤红地瞪着瘫在地上的赵丽华,“初儿才五岁!你怎能下得去这般狠手?不仅要往他身上泼脏水,还要将他活活打死!”
这么多年来,他被夺了爵位,被断了腿,他都忍了。
可这帮人,竟然连他这瘦骨嶙峋的儿子都不肯放过!
骂完赵丽华,钟廷渊的目光移向钟老夫人。
往日里,母亲看着他们大房的眼神,总是透着嫌恶与冰冷,仿佛他们是甩不掉的烂泥。
可今日,她居然没有站在三房那边,反而动用了那神乎其神的手段,生生撕开了这毒妇的画皮,还了初儿一个公道。
赵丽华不受控制的说出缘由。
“谁让老不死的前几年一直偏心大房的!明明我的身份地位比温静娴那个贱人更高贵!可她凭什么过的比我风光!”
“老不死的好不容易回心转意,偏宠三房,我当然要抓住一切机会将你们彻底踩死!”
钟廷渊沉默了。
这个理由,在他的预料之内。
但他没想到,三弟妹的嫉妒心竟然如此之强,连个五岁孩童都不肯放过!
一直趴在家丁背上的钟时初,自始至终瞪着那双像狼崽子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往日里最恶毒的祖母,用那黄色的符纸,逼得刘嬷嬷和三婶婶把那些烂心肠的算计全盘托出。
压在头顶的偷窃罪名,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洗刷干净了。
小男孩紧绷的脊背猛地松懈下来,原本撕心裂肺的杖伤,此刻好似也察觉不到多痛了。
直到看见轮椅上的父亲,那层强撑出来的狠戾外壳瞬间碎裂。
“爹爹……”
钟时初挣扎着从家丁背上滑下来,双腿刚一落地便软得打颤。
他跌跌撞撞地扑向轮椅,一把抱住钟廷渊那双毫无知觉的残腿,眼泪决堤般滚落。
“爹爹!我没偷东西……初儿没有做坏事!”他小脸埋在父亲的膝盖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她们陷害我的……初儿不是坏孩子,爹爹别伤心……”
看着儿子这副凄惨的模样,钟廷渊眼眶瞬间红透,温热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他俯下身,伸手将瘦弱的儿子紧紧搂进怀里。
“爹爹知道,初儿最乖了,初儿绝不是坏孩子。”
他将脸贴在钟时初耳边:“初儿,你记住爹爹的话。往后若是再遇上这等要命的险境,别管什么清白名声!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逃命!”
“只要能保住这条命,比什么都重要!明白吗?”
钟时初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父亲通红的双眼,似懂非懂地抽噎着,重重地点了点头。